蘇硯生的眉眼印在小小的臉上，與窗外月色倒映，把夜分割出柔和層次。
溫時默俯身，指尖隔著薄毯輕輕貼上嬰兒蜷起的小拳。
她盯著那張尚未長開的面孔：鼻樑尚鈍，眉骨微拱，唇珠……全是蘇硯生清晰而固執的筆劃。
呼吸撞在記憶的尖端，她忽然聽見自己很久以前從沒說出口的嘆息，在喉嚨最深處落地生根。
“你真傻。”
穆暮傻嗎？
她在花樣年華離開故鄉，未婚懷子，白天把自己浸在嘈雜的酒水和爵士節拍裡，夜裡抱著嬰兒對著昏黃壁燈唱童謠。
不是傻，是什麼？
臥室的門虛掩著，月色迎著遲來的客人，從窗外走進來，在木地板上映出一層微光。
穆暮從廚房小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瓶身帶著細密的水珠，玻璃瓶口輕輕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沒有言語，也不需要儀式。
她們就這樣坐在舊地毯上，像坐回了多年前那間貼著海報的小屋，只是如今海報變成窗簾的波紋，年少的劇本被現實續寫成各自的沉默。
穆暮的指甲輕輕釦著瓶身，許久才問：“怪我嗎？”
溫時默搖頭。
她低頭抿了一口啤酒，酒液冰涼，苦味一時間湧上喉口，刺激著她那截還未完全癒合的情緒。
她望向穆暮，望著這個比她先一步長大的女孩。
這個曾在期末前夕拉著她逃課，坐綠皮火車去異地看演唱會的女孩。一邊喊著“人生得有一次追星瘋”，一邊在陌生城市的地鐵口給她擋風、喂她吃路邊烤腸。
那個在她緊張得不敢鼓掌時大聲替她喊“Encore”的女孩，如今卻一個人，孤身在異國他鄉，抱著一個無依無靠的小生命，把世界重新啃下來。
“你一個人生Leon的時候……疼嗎？”
穆暮眼睫顫動，沒說話，眼神落向窗外的月光，指節不動聲色地收緊，又慢慢放鬆。
溫時默伸手過去，覆在她膝頭上。她的掌心還是那樣安靜，帶著不善表達的溫度，一點點傳了過去。
“你那麼瘦，又沒人照顧你。”她啞聲說，“我真是……”
想說“我真是該早點來”，卻哽住了。
因為她知道，在她躺在醫院、忘記過去、耳鳴作響、痛到昏迷又甦醒的那些日子，穆暮其實也在經歷一個人從少女轉為母親的疼痛。
她們各自被命運剝開，扔進不同的戰場。
“我沒事啊。”穆暮低聲笑著，抬手蹭了蹭眼尾，語氣還和小時候一樣輕鬆，“我是穆小暮啊，漂亮又堅強，一腳踹得動全世界。”
溫時默沒笑，輕輕把她耳邊一縷亂髮別到耳後。
動作溫柔得在給她縫一顆掉線的扣子，小心又熟練，把那份默契與心疼藏進不動聲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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