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默垂下那隻手,指尖回扣進掌心,“那段時間,我像個剛入學的孩子,要從‘自己是誰’這個問題開始,一步步地學。”
“我學怎麼握筷子,怎麼打傘,怎麼看地圖找回家的路。連畫一隻貓,都要反覆描摹輪廓,才能找回一點過去的手感。”
她頓了一下,眼中浮起一點譏誚,“謝予南,我知道你,是想借我的手,把你恨的、你怨的那些人,全數拖下深淵。你想讓我成為那把刀,替你剖開過去,剝開權力的殼,捅進那些你不敢親手對付的人的心口。”
“可惜你看錯了人。我溫時默從來不做別人的棋子。寧東是什麼人,我清楚得很。他從頭到尾都不是被捲入的無辜者,而是那個甘之如飴地往火裡添柴的人。”
“……你若是不甘心,那就別再用瘋子的皮活著。跟我一起走,我們一起踏入深淵,我溫時默帶你把那些讓人跪下的人,一個個拉出來!”
謝予南怔怔地望著那隻手。
那是一隻毫無憐憫但極有分寸的手。
不像施捨,也不像救贖,更像某種帶著冷意的邀約,帶著骨血里長出來的力量,首首地落在她面前。
她記得那年西月尾,榕都日頭懸而不烈。溫時默坐在病床上,病骨之軀,白得像紙,但眼裡有一種寂靜又蟄伏的力量。
那時候的她,不覺得活著有什麼意義,也不相信這個世界會留下活路給像他們這樣的人。
蘇硯生死了,寧東死了,一切都像是被燒平的廢墟,只剩下熔鐵未冷、塵灰未落。
她覺得活著是對死者的背叛,覺得陪著去死,是最後的溫柔。於是她拉著溫時默的手,對她說,我們一起去找他們好不好?
後來,看護她的人闖了進來,這才讓她反應過來她的行為有多失控,到底是不甘心的,她把那枚小小的隨身碟丟在沙發底下……
她想象過溫時默在夜裡開啟隨身碟,看見她父親被折磨的影像時的反應。
她等待,等待那枚火種點燃她,等待她去對抗她沒有能力對抗的人跟事情……想不到,時光流轉,再見,她卻告訴她,她忘記了過去,更想不到當年她瘋狂要拉著墜入地獄的人,會邀請她一起踏入深淵。
她想起自己曾躲在寧東屍體確認報告的背後,哭得像個失魂的孩子。也曾趴在精神病院的瓷磚上,像條狗一樣嘔吐。她以為自己瘋了。她以為這個世界再無公平可言。
她顫著聲音笑出來,眼淚掉了下來。
“……真諷刺。”她說,“我當年想拉你去死,沒想到你現在要帶我去活。”
溫時默看著她那雙哭得泛紅的眼,神情未變,但眼底悄然斂起一層極深的靜意。
她緩緩彎下身,膝蓋屈起,衣角掃過地面,在謝予南面前半蹲下來。
她不是出於憐憫才蹲下,而是為了讓這句話貼著地獄的灰燼,說得更清楚些。
目光與她平齊。
“死亡多簡單啊,”她說,“閉上眼,往下一跳,一刀劃過,藥吞下去,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她盯著謝予南的臉,那雙眼裡沒有悲憫,沒有動搖,只是透出一種冷厲的、令人膽寒的清明,“但你死了,別人就痛快了。那些真正該下地獄的人,他們會在你死後的某一晚睡得很好。他們甚至會喝酒,會慶幸這個世界少了一個瘋子。”
“你知道嗎,”她聲音緩下來,“你活得越狼狽,他們越安心。你瘋,你崩潰,你被迫送進醫院、吃藥、被按在病床上哭到失聲……這些都能成為他們逃脫的證據。”
她頓了頓,眉目裡那種壓低的鋒芒漸次展開。
“可如果你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清楚、很理智,活得比誰都要知道該向哪兒開一槍,那些人才會真正害怕。”
“他們怕你把證據拿出來,怕你站在陽光下說出他們做過的事,怕你不瘋了之後,有力氣、有耐心,去一寸寸把他們踩進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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