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靖之走後，室內只剩沉香闇火與靜似落塵的光。
岑宴汝維持著端坐姿勢，拇指在溫潤瓷蓋上輕輕，彷彿撫過一枚年深月舊的印章。
杯壁的餘熱一點點滲入掌心，暖不進骨頭。
那裡的涼，早在許多年前便結了霜。
腳步聲細碎，一位中年婦人自廊柱後疾步而來，正是跟隨岑宴汝二十餘年的貼身傭人，她俯身扶住岑宴汝的肘彎，“小姐，您方才為何同陸先生說那番話？萬一他對阿默……並無那般心思呢？”
岑宴汝沒有立刻回答，藉著羅潔的攙扶站了起來，她邊走邊道：“可記得，當年覃昀第一次來溫宅，是怎樣看阿雅的？”
羅潔怔了怔，輕聲應是。
廊燈幽黃，木地板因年歲而微響。
“那一年，覃昀披一襲深靛唐裝入門，雨絲還掛在衣襟。他捧著方巾站在迴廊下，眸光越過滴水的簷角，只落在阿雅身上……熱得像江霧初破的朝光，可我一眼便知，那束光終會被更遠的燈塔牽走。”
當年，她守在廊簷下，看著覃昀站在月色裡，低聲向溫雅許諾。
九萬里風鵬正舉，也要同君煮雪聽松。
昔年廊燈微晃，覃昀攜雨而立，這一句落下，月色與燈火一併被牽動。
可那承諾里並肩的溫柔，只佔半句；另一半，仍指向高空長風。
岑宴汝站在暗處，看得分明，風鵬終會越飛越高，而雪夜松聲，多半隻留給回憶。
果然，幾年後覃昀北上調任，溫雅在商海沉浮。
“今夜陸靖之望阿默，也有那份熱度……阿默跟阿雅不一樣，阿雅自幼就知道自己長大要承擔什麼責任，所以對覃昀，甚至對蘇清彥的感情，都能斬得利落，不留半點回旋。可阿默不同，她被她父親教養得較有溫度。”
“阿默那孩子，心裡藏事，從來不說。”岑宴汝一手扶著雕花扶欄，一手仍搭在羅潔臂彎處，聲音低低的，卻清晰。
“她或許日後會像她母親一樣，冷靜果決，懂得在刀鋒上分清輕重。但現今……她還是太年輕了些。”
“她心軟，信人，也願意為一時的情動低頭。這不是錯，只是……容易被人牽住手腳。”
羅潔垂著頭聽，不敢多言。
“覃昀也好，還是蘇清彥也罷，他們都無法放棄所謂的前程與抱負。我活不了幾年了，”她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種連風都拂不動的重，“……偌大的岑家跟溫家，終歸要靠她們母女去替我爭，替我守。”
“所以阿默的身邊，一個醫生，或者一個警察，是幫不了她的。他們能護她一時周全，但無法護得住她這一生的基石。”
“這個家，從來不需要一個溫柔的男人牽著她的手過日子。”她嗓音微啞，像是舊年一筆筆翻賬留下的疲，“她需要一個能陪她入局、與她共謀的人——坐在談判桌那頭，不是為了替她擋風，而是能替她把風改向。”
“否則，就算一顆心掏給她，也只是熱一盞茶的時間。”
羅潔聽至此，眼眶微紅。
她想起那個自幼看著長大的溫時默，那個手裡捏著畫筆、安安靜靜坐在書房一角的小女孩。
她也曾盼過這孩子能有一段簡單幹淨的情事，不必揹負、不必算計。
可那終究是她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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