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張著嘴，淚光閃爍地看著阿姊，可阿姊真就像是說了場夢話，眼角淌下兩行淚後，復又沉沉睡去，半晌再無動靜。
夏嬉嬉心神恍惚地走出房門，將門輕輕掩好，兀自站在門外的陰影裡，心頭撲通撲通，如擂鼓般狂跳不止。
對面廂房裡，燈火尚明，窗紙上映著母親紫姨太的側影。她正歪在榻上，擎著一卷閒書，看得入神，時不時掩口輕笑幾聲，顯是心情極佳，絲毫未曾察覺門外陰影裡立著個人。
夏嬉嬉撫著胸口，好歹喘勻了氣息，連忙下得樓去，穿堂過院，徑直奔向前院門口。
她尋了一處僻靜昏暗的牆根角落，只待金元寶前來赴約。
然方才阿姊那番驚心夢囈猶在耳邊，她越想越怕，手腳竟不聽使喚地微微打顫起來，只得順著牆根滑下，坐到地上。
不知等了多久，一個身影忽從旁側花木叢中竄出，貓著腰溜到她身旁，正是金元寶。
藉著高牆內透過來的薄光，他瞧見夏嬉嬉臉色煞白如紙，眼神驚恐渙散，嘴唇也微微哆嗦著，不由得奇道：“怎麼了這是？撞見吊死鬼了？”
“我阿姊……阿姊她……”夏嬉嬉不知從何說起，眼淚撲簌簌直滾下來。
“噯噯噯！”金元寶見她真哭了，頓時手忙腳亂，“這……好端端的怎生就哭起來了？你莫非忘了我們今晚有正事要辦？你阿姊又怎地了？是身子不爽利了？”
“我阿姊……她……能活……”夏嬉嬉定了定心神，抽噎著捋清思緒道，“只是……她厭惡蟲子……不願活……”
“什麼亂七八糟的！你魔怔了？”金元寶聽得一頭霧水，隨即拉起她一隻胳膊，“快走快走！再磨蹭下去，巡夜的家丁婆子們提燈過來，咱們還查個什麼？豈不白費了心機？”
夏嬉嬉被他拽起身，口中兀自低語：“是了……厭惡蟲子……也就是說……若是不厭惡……那些蟲子……便能活！”
她彷彿悟通了什麼關竅，面上浮起些微光亮來，腿腳的哆嗦也止住了。
“咦？這又好了？神神叨叨半天……”金元寶察覺她已能自己行走，便鬆開了手。
“我們今晚要去的菜園，在‘花’字園深處，就是八位最標緻的姨娘們住的地方。那園子老爺寶貝得緊，平素連我都不大讓去。所以這趟行蹤務必隱秘，悄沒聲兒地摸進去，再悄沒影兒地退出來，聽到沒？”金元寶低聲囑咐。
“嗯，曉得了。”夏嬉嬉點頭應道。
“眼下是‘果’字園地界，咱倆還能說會兒悄悄話，待會兒進了‘花’字園，可千萬別隨意出聲，啊？”金元寶又道。
夏嬉嬉聽他絮叨，面露不耐：“行了，快去快回罷，我還要回藕香舍歇息呢。”
金元寶不滿地瞥了她一眼，嘴裡嘀咕：“本少爺好意帶你長見識，你倒拿這副面孔待我……”
“那我該是什麼面孔？這樣可好？”夏嬉嬉勉強擠出一個假笑來。
金元寶哼了聲，懶得與她鬥嘴，只低聲道：“仔細腳下，跟著我，莫出聲。”
二人腳下加緊，在月色與花木的掩映下，快步出了“果”字園，繞過監察署，尋到“花”字園西北角一處由兩個黑衣人看守的角門。
黑衣人本歸金元寶轄制，他只微微頷首示意，便領著夏嬉嬉，如兩條游魚般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
園中花香陣陣，甚是好聞，與方才“果”字園的果木清氣迥然不同，更添幾分旖旎與浮華。
園內亭臺樓閣，假山池沼，在溶溶月色下更顯玲瓏雅緻，花影扶疏，草木幽深，處處透著精心雕琢的富貴氣象。
夏嬉嬉緊跟在金元寶身後，二人皆屈著身，專揀那房簷底下、花木深處、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潛行。
金老爺的寶貝菜園子倒也容易辨認，它緊挨著最得寵的童姨娘所住的“牡丹居”，正在那精緻樓舍的後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