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感應陣列的藍圖,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林澈心頭。那圖紙、那工藝、尤其是那些標著奇怪型號和引數的電子元件名稱,在他腦海裡清晰無比,卻與現實之間隔著一道名為“匱乏”的深深鴻溝。他找了個機會,以“構想”和“可能找到的舊時代資料”為名,將那幾張核心的電路圖、元件清單和部分關鍵引數,以草圖的形式“分享”給了李愛國。
李愛國拿著那些草圖,眼睛瞪得滾圓,手指都在顫抖,嘴裡反覆唸叨著“精妙……太精妙了……這思路……這引數匹配……”,看向林澈的眼神,已經不只是敬佩,簡直像是在看一個行走的、會說話的舊時代技術寶庫。他立刻發動技術組所有人,對照清單,在現有的、從各處搜刮來的電子垃圾堆裡瘋狂翻找。
結果令人失望。壓電陶瓷片?找到幾片從舊音樂賀卡或玩具上拆下來的微型壓片,靈敏度完全不夠,而且一碰就碎。低噪聲運放積體電路?更是連影子都沒有。其他電阻電容之類的倒是有一些,但都是最基礎的。
“林隊,這東西……想法絕了!真能做出來,咱們晚上就能睡個安穩覺了!”李愛國興奮過後,是滿臉的愁容,“可這關鍵材料……我敢說,方圓百里內,恐怕都難找。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能找到舊時代專門生產或大量使用這類元件的地方,比如電子廠、通訊基站、或者某些高階實驗室、醫院的裝置倉庫……而且還得沒被徹底毀掉,或者毀得沒那麼徹底。”李愛國嘆了口氣,“那都得是遠離咱們這荒山野嶺的大城市,或者特殊設施了。現在這世道,去那種地方……”
李愛國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九死一生。
林澈默然。藍圖指明瞭方向,但這條路,佈滿荊棘,甚至可能根本就是死路。眼下,只能讓李愛國繼續帶人,在那些被洪水泡過的廢墟里再仔細篩一遍,看能不能找到可用的替代品,或者至少,先想辦法把除了核心感測器之外的其他部分準備起來。
就在林澈為技術難題和潛在的水下威脅煩惱時,一個更棘手、更傷元氣的麻煩,在黑石峪內部爆發了。
藥品失竊了。
失竊的是存放在醫療所旁邊、一個加了簡單鎖具的小藥品庫裡的一批抗生素。數量不多,只有三小盒,但那是黑石峪庫存裡所剩無幾的、對抗嚴重感染的最後保障之一。洪水過後,傷員增加,汙染風險加大,這些抗生素的價值,比黃金還重。
發現失竊的是王娟。早上清點藥品時,她發現鎖頭完好,但門閂似乎有被巧妙撥動的細微痕跡,開啟一看,那三盒用防水袋和乾燥劑小心儲存的抗生素,不翼而飛。現場沒有暴力破壞,也沒有明顯的翻動痕跡,就像……是知道東西在哪,拿了就走。
內鬼!
這個詞像瘟疫一樣,瞬間傳遍了管理層。王娟臉色慘白,幾乎站不穩,她首先自查後勤和醫療組的人員,每個人都賭咒發誓,甚至願意被搜身。老周那邊也立刻對防衛隊內部進行排查,尤其是負責夜間巡邏和靠近醫療所崗哨的人員,同樣一無所獲。
嫌疑的目光,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圍牆外那片臨時安置區,投向了那三十五個新來的難民。
他們有動機——藥品是硬通貨,是能救命的寶貝。他們有機會——雖然安置區有巡邏,但畢竟不像牆內管理嚴格,而且他們每天要進牆勞動,熟悉部分割槽域。他們也有“前科”——畢竟是外來者,信任基礎薄弱。
“搜!一個一個帳篷搜!所有人的隨身物品都要檢查!”老周怒氣衝衝,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防衛隊員,直接衝進了安置區。
這個命令,像一顆冷水潑進了熱油鍋。
新人們剛剛因為“評議小組”的成立,感受到一絲被接納的暖意,此刻卻被如臨大敵的武裝人員包圍,勒令交出所有物品接受檢查。許多人臉上露出被羞辱的憤怒,尤其是那些拖家帶口、自認為勤勤懇懇幹活的人。
“憑什麼只搜我們?你們裡面的人就沒嫌疑嗎?”一箇中年男人梗著脖子喊道,他妻子生病剛好轉,全靠每天那碗魚湯和勉強分到的一點消炎藥粉。
“就是!我們每天累死累活,到頭來還被當賊防著?”
“這日子沒法過了!我們走還不行嗎?”
“走?走去哪兒?外面都是泥潭和水怪!”
場面一度混亂,哭聲、罵聲、抗議聲混雜在一起。老周黑著臉,強壓著怒火,命令隊員維持秩序,挨個搜查。然而,翻遍了所有帳篷和私人物品(本就少得可憐),除了幾塊偷偷藏起來的、捨不得吃的粗糧餅,什麼可疑物品都沒找到。藥品,更是連影子都沒有。
搜查無果,反而激化了矛盾。新人們聚在一起,眼神里充滿了不信任和敵意,連帶著對“評議小組”和新宣佈的、阿木被提拔的訊息,都蒙上了一層陰影。而牆內的老隊員,雖然也擔心藥品,但看到新人如此激烈的反應,心裡的疑慮和排斥感也更重了。
“不是他們藏的太好,就是……藥品可能已經轉移了,或者,根本就不是他們偷的?”王娟憂心忡忡地對林澈說。她也不願意相信是這些可憐人偷的,但如果不是他們,難道真是內部出了問題?那更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