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潮湧”殘餘的幽綠光帶如同垂死的血管，在低空緩慢蠕動，將微弱、詭異的光芒吝嗇地灑在波濤起伏的湖面上。風不大，卻帶著深入骨髓的溼冷和揮之不去的焦糊、血腥氣味。
在黑石峪下游一處因之前戰鬥而崩塌、被刻意偽裝成自然廢墟的隱蔽碼頭邊緣，水面泛起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小漣漪。兩艘長約四米、外形粗短、覆蓋著暗啞不反光的“淵鎧”合金板、形似巨大鋼鐵水滴的潛航器，如同從沉睡中甦醒的深海怪魚，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渾濁的湖水之中，沒有濺起多餘的水花。
艙內空間極度狹小、壓抑。三人一組，幾乎是人貼人地蜷縮在冰冷的金屬座椅上，呼吸著迴圈過濾後仍帶著金屬和機油味的沉悶空氣。唯一的照明，是儀表盤上幽綠的指示燈和幾個不斷重新整理著資料的簡易螢幕發出的微光，映照著三張緊繃、在藥物作用下略顯亢奮卻又異常專注的臉。
“深淵尖兵一號，下水完成。各系統自檢正常。主推進器靜音模式啟動。被動聲吶開啟。聯絡保持最低功率脈衝模式。” 一號潛航器內，隊長雷毅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器傳來，沙啞而平穩。他親自擔任領航員兼武器操作手，陳默負責觀察和副駕駛，葉舟則全神貫注地盯著電子對抗和聲吶螢幕。
“二號收到。跟隨一號，間距五十米。深度保持二十米，航向0-7-5，目標方位。” 二號潛航器內，老槍沉穩的聲音回應。他身邊是另外兩名精通水性和爆破的老兵。
“指揮部收到。保持靜默，祝好運。” 岸上，負責聯絡的技術員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回覆，隨即切斷了主動通訊，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被動訊號接收。
兩艘潛航器如同融入墨汁的陰影，開始向著湖心方向，緩緩下潛、前進。主推進器發出低到幾乎不存在的、有規律的輕微嗡鳴，這是“靜音模式”的代價——速度極慢，但能最大程度減少噪音。輔助的、幾乎無聲的電動微調推進器，則像章魚的觸腕，不斷細微調整著姿態，確保航跡的平滑。
水下世界，如同另一個煉獄。
能見度極低。探照燈不敢開啟，只能依靠微光夜視儀觀察。目光所及，是無盡的、翻滾著細微懸浮顆粒的墨綠色或詭異的暗黃色。那是輻射塵埃、水生微生物、以及被攪起的湖底淤泥。偶爾，視野中會掠過一絲幽藍或慘綠的磷光——那是受到重度輻射汙染、產生生物發光的浮游生物，或是某些小型變異屍鬼魚遊動時，身上病變組織或共生菌發出的死亡微光。這微弱的光，非但不能帶來照明，反而將周圍的環境襯托得更加詭異、不祥。
“聲吶有訊號。大型目標，方位0-7-5，距離……大約九百五十米。深度……約八十米。能量讀數……紊亂，但強度極高。” 葉舟緊盯著螢幕上那個不斷閃爍、帶有明顯多普勒頻移的、巨大到佔滿半個螢幕的光斑，以及旁邊瘋狂跳動的能量波形圖。“目標在緩慢移動，方向……與我們一致，湖心深處。速度……很慢，大約每小時三到四節。”
那就是“守護者-7”。即使在水下，即使能量紊亂，它那龐大的身軀和體內狂暴的能量反應，在被動聲吶和簡易能量探測器面前，依舊如同黑暗海洋中的燈塔，指引著方向，也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隨著距離的拉近，水下的環境變得更加惡劣。水流開始變得混亂、毫無規律，時而從側面湧來一股暗流，將潛航器衝得微微偏離航線；時而又感到下方傳來強大的吸力，彷彿有無形的漩渦在形成。水中的輻射讀數急劇攀升，簡易蓋革計數器的“咔噠”聲變得越來越密集，如同死神的秒錶。更麻煩的是能量干擾，儀表盤上的指標時不時瘋狂跳動、歸零、又彈回，螢幕上的影像和波形也開始出現扭曲、雪花和短暫的斷連。葉舟不得不手動調整濾波引數，勉強維持著基本的探測和導航功能。
“注意，前方有小型生物叢集訊號。” 葉舟低聲警告。
很快，幽暗的水中，開始出現影影綽綽的、快速移動的黑色小點。是屍鬼魚。它們不再像之前進攻時那樣密集、有序地集結衝鋒，而是呈現出一種散亂、狂躁、充滿攻擊性的狀態。有的在漫無目的地高速遊竄，互相撞擊；有的則懸浮在水中，頭部裂開的口器不斷開合，彷彿在“嗅探”著什麼；還有一些，則直勾勾地朝著潛航器大致的方向“看”來，雖然沒有眼睛，但那方向感卻令人心悸。
潛航器將速度降到最低，幾乎是懸停、漂移前進。覆蓋船體的暗啞塗層和儘可能平滑的外形，在渾濁的水中和低光照條件下，提供了一定的視覺隱蔽。靜音推進器也最大限度地減少了噪音。兩艘潛航器如同水中的幽靈，小心翼翼地、屏息凝神地，在屍鬼魚群那看似雜亂、實則充滿致命危險的縫隙中，緩慢穿行。
“滋啦——”
“嘎吱——”
令人牙酸的聲音不時響起。那是無法完全避開的、體型較小或遊動軌跡詭異的屍鬼魚，撞上了潛航器堅固的外殼，或者用它們那進化出骨質刮刃的鰭、或佈滿倒刺的口器，在“淵鎧”合金板上刮擦、啃噬。雖然無法破開防禦，但那聲音在死寂、壓抑的水下環境中，格外刺耳，每一次響起，都讓艙內所有人的心臟驟停一瞬，肌肉緊繃到極限。
“左舷三點鐘方向，大型目標！速度很快！衝我們來了！” 葉舟的警告聲突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聲吶螢幕上，一個比周圍散兵遊勇大上數倍、速度也快得多的光點，正筆直地衝向一號潛航器！幾乎在葉舟警告的同時，陳默透過觀察窗，看到了那個在幽暗水域中急速逼近的龐大黑影——那是一隻變異程度極高、體型堪比成年海豚的巨型屍鬼魚！它頭部覆蓋著厚重的、彷彿金屬化的骨板，口器進化成了數圈如同絞肉機刀片般的螺旋利齒，身體兩側的鰭進化成了鋒利的骨刃，在遊動時閃爍著森寒的磷光！
來不及完全規避了！
“右滿舵！緊急下潛十米！發射一號誘餌彈！” 雷毅低吼，雙手猛推操縱桿。
潛航器猛地向右傾斜、下沉，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巨型屍鬼魚的正面衝撞。但那條怪魚反應極快，巨大的尾巴一擺，身體如同鞭子般扭轉，佈滿骨刃的側鰭狠狠刮過潛航器的左舷外殼！
“嘎吱——滋啦啦！！”
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和令人頭皮發麻的、彷彿指甲刮過玻璃的摩擦聲同時在艙內和外水中響起！潛航器劇烈震動，左舷的外接燈具和一處水流感測器當場被削飛！堅固的“淵鎧”合金板上，留下了數道深深的、泛著金屬白痕的可怕劃口！
幾乎在同時，一枚模擬小型生物訊號和熱源的誘餌彈，從潛航器尾部無聲射出，向著斜下方竄去。
那巨型屍鬼魚的注意力似乎被這突然出現、移動的“獵物”吸引了片刻，它龐大的身軀在水中靈活地一轉，捨棄了潛航器，朝著誘餌彈的方向猛撲過去。
“二號！用弩箭！打它側面骨板連線處！別讓它再追過來！” 雷毅對著通訊器低吼。他不能冒險用主武器或製造更大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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