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一怔,揚手摑了蕙卿的臉,尖聲啐道:“小娼.婦嘴裡不乾不淨!我是你婆母!”
蕙卿人傻了一瞬,意識到被打後,她赤紅著眼,衝上去與李夫人扭打在一起。蕙卿年輕力壯,幾下就把李夫人按在地上,扯著她的頭髮。
動靜很大,僕婦們被驚動了,匆匆忙忙趕過來。拉開蕙卿與李夫人後,費嬤嬤瞪眼罵起蕙卿:“下賤種子連婆母也敢打,反了天了!”說罷,走上前來,左右開弓,兩個耳光扇得蕙卿頭暈腦脹。
她被拖下去。還是從前關她的那個庫房,木床板又冷又硬,夜半醒來,後背彷彿有老鼠在竄。蕙卿蜷縮身子,抱緊膝蓋,人生又無望起來。
臘月二十二,蕙卿被接出來。還是像前一次那樣,李夫人如慈母般好言好語喂她吃粥,派人給她洗澡,等蕙卿妝扮一新了,李夫人拿出兩顆藥丸,鄭重交給她:“一晚上含兩顆,明天訓哥兒早上吃一顆,午後吃一顆。”她添補道,“別耍小聰明,你含沒含,我和嬤嬤們都看得出來。”
蕙卿指尖捻著黑丸子,咬著唇,聲音破碎:“……哦。”
漆黑的夜,丫鬟們燒好熱水,便都回屋宇闊落、燭火明亮的新房休息了,瑞雪居的舊房子裡就蕙卿一人。
她沐浴乾淨身子,拿布巾把身體擦了又擦。燭光昏暗,她肌膚卻白皙細膩如凝脂,渾似古畫裡的仕女。仕女!蕙卿心頭一驚,忙掰過膀子去看,好在小時候打疫苗留下的疤還在,她稍稍鬆了口氣。
蕙卿這會兒只穿個鴛鴦紅肚兜,別的再沒有了。她找了個銅盆,把李夫人予的兩顆黑藥丸丟進去,叉開腿,騎在盆上,捻了顆藥丸,顫巍巍地摸索塞藥的地方。
渾身都在顫,連眼淚都是撲簌簌地滑落,啪嗒啪嗒,像細長的雨絲連綿不絕。
第二顆臨將吞沒之際,格扇門猛地教人嘩啦推開。
蕙卿嚇得渾身一哆嗦,緩緩抬頭,只見屋門大敞,逆光立個猩紅官袍,指尖夾著一頂黑漆漆的直尾幞頭,搖搖晃晃地走進來。
猩紅官袍在瞥見蕙卿後,驀地收住腳步。
她一寸一寸地上移目光——是個生臉男子,身量頎長傲岸,下頜繃得死緊,黑瞋瞋一雙星目,長眉壓眼,臉廓與文訓有幾分相像,周身繞著酒氣,這會兒也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蕙卿。
蕙卿嚇得不敢動。
在見到屋裡蹲了個小姑娘後,周庭風的酒醒了泰半。他恍惚想起來,這裡是瑞雪居,不是他的書齋。啊,他又走錯了。
他低頭看著這丫頭,臉生得很,大約又是大房買來的。只穿了件緋紅肚兜,旁的地方皆露出來,白皙纖細的四肢,亭秀宜然。臉龐躲在燭光陰影裡,看不大清。再定睛時,方見這丫頭騎在盆上,大概是洗身子罷?周庭風預備著收回眼風,可一錯眼,盆裡怎生沒水?
來不及細想。
啵兒——
好像是什麼從注滿水的罐口彈出來。
咚咚咚……
好像是什麼東西在銅器上滾動。
周庭風看見銅盆裡越跳越低的一顆黑球,瞳孔驟縮,額角青筋也漸漸繃起來。他一把扯起這丫鬟的臂膀,罵道:“賤奴!在主子家還敢發.浪!”慌亂間才發現小丫鬟滿臉都是淚,一雙黑眼睛圓咕嚕的,噙滿了豆大的淚珠。
他心頭一軟,手勁也鬆了。
小丫鬟忙掙脫開,跑回衣架邊取了緞袍披在身上。只是走動間,地上又掉下一顆黑球。
蕙卿扯緊衣襟,狠狠罵道:“流氓!色狼!再看你眼裡長痔瘡!滾!給我滾!”
周庭風眯了眼,撩袍蹲身,捏起銅盆裡的黑球。黏著水,捏一捏,還是軟的,應當是枚丸藥。他臉色愈沉,抬眸睨向渾身發抖的女孩兒,硬聲問:“你弄這個做什麼?”
這種腌臢玩意兒,未必她這個年紀就能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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