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卿斂眸,望向他。
承景衝她一笑,臉上稚氣更顯:“姐姐,如果讓我來寫,小公主必定會經歷一番痛徹心扉的生死抉擇,最終仍是下不去死手。在她決心擁抱死亡、墜落深海之際,那老蚌仙會浮出水面,告訴小公主:‘真正的考驗是對心的考驗,不是殺人,而是饒恕。唯有秉性良善之鮫人,方可解除法力的代價,重返海國。’”
蕙卿已然愣住。
這話像面鏡子,讓她照見自己。倘若那會兒她主動認錯,倘若她沒有殺文訓,會不會那作弄她的命運也會出現在她面前,告訴她:陳蕙卿,這是命運對你的考驗。恭喜你通過了考驗,現在,你可以回家了。
承景繼續道:“於是,魚尾重新長出,歌喉復生,小公主躍入大海。皇子見她是鮫人,欲作挽留。小公主卻已死心,她浮在海面,最後唱了一支歌,正是當日救皇子時所唱。皇子終於明白,是他誤認救命恩人,他悔不當初,可為時已晚,小公主返回海國,再也不見蹤跡。”
蕙卿竟忍不住流下一滴清淚。
她喃喃問:“為什麼要這樣排布?”
承景笑道:“我以為,故事應當有警醒世人之用。小公主天性良善,不該無辜身死。中原皇子誤認恩人,棄公主之情意於不顧,理當受罰後悔,卻也不至於被人挖心剖肝。《纓絡經》中有寫,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倘若是姐姐講的結局,聽故事的人反倒會覺得,唯有心恨之人方可善終。這便不好了。而況,無論是鮫人公主還是中原皇子,皆應給他們改過之機會,不可把他們逼上絕境。”
蕙卿愣住。這些話,文訓也說過相似的。她望著承景的眼,一時間竟有些恍惚。蕙卿擠出笑:“景哥兒,你實在是個良善孩子,同你阿兄一樣。”
承景嘻嘻一笑:“姐姐,再過幾年,我就不是孩子了呢,同阿兄一樣。”他遞出一方疊得齊整的羅帕,“姐姐你眼睛沾了水。”
蕙卿心底有層薄薄的淒涼。窮寇莫追,文訓和承景都以為應當給小公主和皇子一條生路。那為什麼這一路走來,命運不肯給她一條活路呢?為什麼要把她逼到如今非人非鬼的地步呢?
望著承景懵懂的臉,她生出一絲悔意,她不該借承景來作弄周庭風。周承景是乾淨的,她不能把他弄髒。蕙卿推開那方帕子,站起身,勉力朝他笑一笑:“承景,對不起,我身子太乏,恐怕不能繼續給你講故事了。”
承景正小口啜茶,聞言忙擱下茶盞,也站起身,恭聲作揖:“是承景叨擾了。承景告退。”
蕙卿應了聲。
承景剛走兩步,又轉過身,揚起笑:“姐姐,我以後還能來聽故事嗎?”
蕙卿抿唇:“承景,我身子不好,或許還是靜養更好。”
眼底星星點點的光黯淡下去,承景低下頭:“哦。好,姐姐要快快好起來才是。”
他轉身繼續向外走,兩肩下垂,頭也耷拉著。
蕙卿心有不忍:“承景!”
他應聲釘在原地。
“偶爾來,是沒關係的。你提前遞個話來。”
承景轉過身時臉上已是大大的笑靨。他規規矩矩作了個揖,道謝的話音還嫋嫋懸在半空,人便像只脫籠的雀兒,輕飄飄朝外飛去了。
蕙卿被門框夾峙著,偏著頭,悵悵地看那空了的拐角。光束在廊下聚攏,方才那點撲稜稜的鮮活氣,一下子被抽得乾乾淨淨。忽然腰間一緊,攔腰一隻緊實手臂,天地便顛倒了個兒。視線裡是急速倒退的猩紅氈簾,耳畔是男人饜足之後又甦醒過來的溼熱氣息:“陳蕙卿,你放肆了。”那熱氣癢酥酥的。
第19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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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燻著大蓮花佛香,蕙卿趴在窗邊,指尖挑開一線軟簾,目光掠過窗外飛馳的街景、鋪面、行人。陽光懶洋洋灑在臉上,她舒服地閉上眼。這是她數月來第一次出門,一切都久別重逢。
“我喜歡這種感覺。”她說。
周庭風垂眸看京都來信,與她隔了段距離。他頭也不抬:“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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