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卿依舊是笑:“就凍你!凍不死你!”可笑著笑著,便笑不動了。手腕子被他攥著,露在風裡,先是刺骨的冷,漸漸地,竟又燒灼起來,彷彿要化在他掌心裡,成一灘熱蓬蓬的、軟答答的爛泥。
天地一白,萬物寂寥,他們四目相接,皆望進對方眼底。身上冷,眼底卻烘烘地燃著一盆火。周庭風眼神一定,旋即把蕙卿往懷裡一拽,低頭就要吻。蕙卿推開他:“你剛親過別人!”他臉上似笑非笑。蕙卿拉著他蹲下,握了一小團雪在懷裡,直凍得十指通紅。待雪微微化了,便蘸著那冰水,細細地替他擦嘴唇,擦臉頰。
“你可真髒。”她輕聲道。
周庭風長眉一皺。
蕙卿拿指腹按了按他的唇角,往上一提:“不許皺眉。笑一笑。”她自家倒先笑了。
周庭風往臉上摸了摸,都是水,臉都快僵了。他催道:“好了沒?快凍僵了。”
“哪裡僵?”
他隨手指了指。
蕙卿便湊過去,用溫熱的唇碰了碰那冰涼的地方。
他又指自己的唇。
蕙卿想慢慢移過去,卻被他扣住下巴,不由分說地堵了上來。一個帶著雪水寒氣的吻,唇齒磕碰,舌尖破開齒關。蕙卿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煙火噼裡啪啦地炸了個滿天滿眼。這是她第一次接吻。
周庭風得了趣兒,將人打橫抱起,拾起地上的狐裘等物,一臂託著她,大步往回走。
這一路蕙卿頭暈目眩,渾身軟得沒一絲力氣,全靠他箍著,才沒滑到地上去。她能覺出他掌心的灼熱,燙得她簡直心驚肉跳。
眼前是倦勤齋簷下晃動的燈籠,一圈圈光暈,把她的意識攪渾、再攪渾,前塵後事,一時都忘了,只剩下她兩個。
沒進書房,去的是臥房。蕙卿頭一遭來,獨屬於周庭風的大蓮花佛香,劈頭蓋臉撲過來。周庭風反腳踢上門,把她放在軟褥之上。他站在床前,並不急切,只慢條斯理地解著釦子。
葡萄、荔枝、水蜜桃……周庭風想起這些水漬漬的水果。他一直都喜歡將滿未滿的狀態。桃子,將熟未熟。因為熟透了會爛。花兒,將開未開。因為開過後會殘。女人麼,也要這樣,介於少女和婦人之間,嫵媚的清純、天真的風流,最有滋味。
眼睛要懵懵懂懂的,身子要柔柔媚媚的。
若蕙卿還完全不解事,他未必有這番興致;若她已是老練的婦人,則又失了許多趣味。眼前這般,正好。
周庭風捉住她兩隻腳踝,輕輕往身前一拉,吻便壓了下來。
蕙卿亦吻他。慢慢有個聲音,告訴她,這才是接吻。那跟文訓的那些,算什麼?她有此問,卻來不及細想。
頭頂繁複的帳幔,渾似一張巨大的網,溫柔而沉墜地兜頭罩下。心一橫,那點殘存的掙扎也消散了。她顫著手,環住他的脖頸。
風停雨歇後,蕙卿癱軟在床榻上,渾身汗溼,連指尖都動彈不得。周庭風靠在一邊,氣息漸勻,隨手拉過錦被蓋住兩人。他捏了把蕙卿柔軟的臀肉,把她拉到自己身上來。懶洋洋掛著笑:“明兒還來?”
蕙卿身體一僵,文訓也總說這話。她眨了眨眼睛,忽然用力推開他,起身下榻,手忙腳亂地撿拾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不來了,不來了。”
周庭風坐在榻邊,單手後撐身子,一手玩弄著她的長辮子:“故事也不講了?”
蕙卿忙著穿戴衣裳,聽了他這話,愣住:“下回罷……”她抽回辮子,跌跌撞撞跑出去。
那略帶毛躁的長辮子從他掌心滑出去,蛇一樣的倏然遊入夜色。
蕙卿一晚上沒睡。一閤眼,便是周庭風,是他沉甸甸壓下來的身子。心口跳得厲害,又是回味,又是害怕。倒並非為著貞潔禮法,而是覺著,自己與這世界,算是有了第一道實實在在的聯結。像一雙手,攔腰抱住她,硬生生把她往渾水裡拖。起初她還拼命扒著岸,不肯下去,如今半身浸溼,倒也覺得,那水溫吞吞的,還有點別樣的滋味,似乎也不那麼難熬。
只是渾身溼漉漉的,尤其是底下,黏膩得難受。她想洗個澡,卻不能夠。才剛一口氣跑回來,她早沒了氣力。瑞雪居又沒個丫鬟伺候,誰給她燒水、提水?在這世界裡沒個貼心的奴才使喚,當真是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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