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蕙卿白日里在祠堂燒紙祈福,晚上回屋也便早早睡下了。周庭風依舊很少見她。弔唁賓客絡繹不絕,他終日忙於迎送周全,無暇顧及內院,也就偶爾從代雙口中得知蕙卿安安分分祈福、將養身體,也便罷了,不多過問。
頭七過去,賓客陡然少了許多。按例,停靈七七四十九天後,才好扶張太太之靈柩迴天杭周家祖墳安葬。這些時日,後宅無主母,是張家舅太太幫著料理的。如今,大大小小的瑣事差不多完了,舅太太也不得不交權。
周庭風將近日的賬簿裹了府裡的管家對牌卷在手中,負手行至景福院的時候,蕙卿正歪在廊下的藤椅上,吹傍晚的涼風,蕊兒坐個小杌子替她揉腿。
他立在院中青石板上,靜靜望她。她倚在斑駁光影裡,亦靜靜望他。
周庭風同茹兒、蕊兒道:“你們先下去罷。”
於是丫鬟們魚貫退下去。
他斂眸走近,撩袍坐在蕊兒方才坐的矮凳上,一雙長腿屈得有些侷促。周庭風兩臂搭在膝蓋上,賬冊、對牌被他攥在手中。他偏過臉,凝蕙卿的眼:“養得怎麼樣?”
“蠻好。”蕙卿回望過去。
“這幾日太忙,沒顧得上你這裡。”
“我明白的。”
“你在怨我?”
“我不敢的。”
“你分明就是怨我。”
蕙卿抿著唇,沒吭聲。四下裡又闃靜下去。周庭風默然半晌,長嘆一氣:“繡貞嫁與我十來年,阿韻也是從小兒跟著我的。周家,一下子少了兩個人。”他看進蕙卿眼底,“現在,只剩下我們倆了。”
蕙卿慢慢坐直身子:“你總是能再娶的。”
周庭風驀地笑開:“好個沒良心的怪小妮子。我來與你說這些體己話,你倒急著把我往外推?”
“那我該怎麼說呢?”
他收住笑:“你自己沒有一點話想與我說嗎?”仍舊盯著她。
蕙卿微微仰臉兒,那如血的殘陽將微微暖光渡在她臉上。蕙卿輕聲道:“從前是有的,現在倒還好。”
他臉色漸漸沉了。
蕙卿繼續道:“姨娘與你的情分,太太與你的情分,皆是我比不過的。她們突遭橫禍,你心裡悲痛,我明白。前兩天有些怨,心裡想著,為什麼姨娘當著你的面要掐死我,要殺了我們的孩子,你卻只是把她趕到莊子上,你卻再沒來看過我。”蕙卿轉過臉看他,“現在想通了,你也是人,也有難言的、不願說的心事。我懂了。”
周庭風問:“那你有難言的、不願說的心事嗎?”
蕙卿怔然。
她還未來得及開口,周庭風便道:“我想這世上,總是難得糊塗。有些事,你不必去猜,反倒徒增鬱結,不如讓日子就這樣過下去,大家各自相安、各自歡喜。譬如說這些日子冷落你,一則實在太忙,二則繡貞與阿韻的事,勞心勞神,我分不出心力想別的,三則……你有了身子,還是安安靜靜養胎為好。”
蕙卿總覺得他話裡有話:“所以,許多事,二爺是心裡清楚卻懶得管麼?”
“哦。”他又笑了,目向院裡的草木,“我是真糊塗呢。”
“那我們的孩子,也要稀裡糊塗地生下來嗎?”
他道:“蕙卿想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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