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一個罷。”沈老夫人不耐煩道。
蕙卿不動。
沈老夫人眼風一掃,那僕婦便擱下漆盤,取了毒藥瓶子,走近蕙卿。
沈老夫人嘖聲道:“本本分分地活著,有什麼不好呢?非要犯賤,非要作死。你既捨不得,少不得要我們幫你了。”
毒藥瓶子距離蕙卿愈來愈近。
她渾身發抖,連忙高聲喊道:“我可以給太太生孩子!”她仿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太太,我能給您生孩子!我年輕,二爺又常來看我,我能生!兒子,一個,兩個,都行!生完孩子,就說我難產死了,隨便哪個地方,讓我窩著就行。太太!您別讓我死!求求您……我能給您生孩子!您別讓我死,我想活著……”
眼淚撲簌簌地落,在地上洇出一灘深色水跡。
她聽見上頭一聲夾帶哭腔的喊:“慢著!”
不過片刻,壓在她身上的手也鬆了力道。蕙卿連忙支臂抬起上半身,含淚說道:“老夫人,二位太太,我才二十歲,正是生孩子的年紀。”她心底一片悲哀。
座上三人皆不吭聲了。
蕙卿繼續道:“死了我不打緊,可柳姨娘那邊呢?景哥兒書讀得好,將來必有出息。若他掌了家業,太太待如何?縱使他是個孝順的,柳姨娘豈能容您?”
張太太插嘴:“他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蕙卿道:“太太,只有自己的親生孩子,才是下半輩子真正的依靠。就算您不思慮自己,也得、也得為敏姐兒考慮啊!將來姐兒在婆家受了委屈,可有親兄弟護著?”
張太太瞳孔震顫,沈老夫人與莊夫人對視一眼。
蕙卿連忙道:“我的話,句句肺腑!橫豎我已有要命的把柄捏在太太手裡,怎樣走都是死。我想活,唯有依附太太。不過生孩子而已,哪有活命要緊。”
沈老夫人眯起眼:“若你告訴周庭風,求他幫忙呢?”
“不會!絕對不會!”蕙卿忙答,“我陳家那般門第,父親病弱多年,與張家如何相比?二爺未必肯保全我。況且把柄在太太手裡,我若不安分,太太一紙訴狀告到族中,鬧得難看,損了二爺官聲,他更會與我撇清干係,那時我更沒有活路!”
沈老夫人垂目思忖半晌,緩緩笑了。
自張太太處出來,天已擦黑,蕙卿與茹兒相互攙扶著,慢慢走在園子裡。
她們頭髮亂蓬蓬的,臉上也髒汙,衣服更是在拉扯間皺損不堪。蕙卿麻木地走著,心裡空蕩蕩的,彷彿被挖走一塊,只剩下這臘月的冷風,刀子般刮過去。
才剛那番話,那些眼淚,那些哀求,彷彿不是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她只是本能地、不顧一切地想抓住任何能讓她活下去的東西。
將子宮作為籌碼,讓渡出去,換來活下去的可能。她自己都覺得噁心、悲哀。可是,比起沉塘、白綾、毒藥,這至少是一條活路。一條雖然屈辱、但確確實實能喘氣的活路。
“茹兒,你先回去罷,我想自己待一會兒。”她拍了拍茹兒的手。
茹兒雖想留下,可也自知無用,只得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入夜的園子,僕婦們基本回家去了,園子里人煙稀少。蕙卿走到一處更僻靜的地方,撿了塊石頭坐上去,仰頭呆呆地看天上的弦月。
不過幾息,一道尖利女聲刺破幽靜。柳姨娘斜刺裡衝出來,一把揪住蕙卿衣襟,照她臉上狠狠啐道:“呸!不要臉的娼.婦!下作玩意兒!連長輩叔叔都敢勾引!虧我將景兒託付給你!虧景兒還來信誇你!好好的哥兒,沒叫你帶累壞,都是周家祖宗庇佑!”她一壁說著,揚手就要打蕙卿。
饒是有嬤嬤們拉著,蕙卿還是結結實實吃了她兩個耳光。
“你怎麼不去死啊!還好意思照顧景哥兒呢!你個表.子,畜生還知道廉恥,你倒把爬灰當體面!要是景哥兒哪兒壞了,我頭一個要了你的命!”柳姨娘攀扯著她,掌風鋪天蓋地落滿她頭臉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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