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皆靜。
張太太將手中皺巴巴的和離書慢慢展平,眼淚啪嗒啪嗒落在上頭。然後,她一點一點地,將其撕成碎片。她聲音沙啞:“我不和離。庭風,我不和離。”
周庭風低眸看著她,緩緩地,笑開:“好啊。”
張太太身形微震,她拿一雙飲淚的眼,倔強望他:“不要上書,不要自毀官途。”
沈老夫人急聲道:“繡貞!”
周庭風含著笑:“嗯。”
“不要兼祧。還有,我要一個兒子,敏姐兒要一個弟弟。”
周庭風在心底說:繡貞,你早把這番目的出來,也省得方才你我的難堪。
但他口中道:“好,太太。”
第28章 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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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魚貫出去,正廳陡然空落下來。周庭風、張太太俱出門送沈老夫人回府,獨蕙卿留在廳內,低著頸子,怔怔地看裙裾下露出的兩點水紅緞子鞋尖。
鞋子底下,是一方栽絨的黃地團花氈毯,直往前鋪陳開來。
蕙卿慢慢抬起眼,順著氈毯往前望,只見廳堂正北的紫檀木雕螭虎屏風前,並排設著兩張太師椅,椅子上搭著半舊的秋香色金錢蟒椅袱,扶手光潤如玉,是周庭風與張太太議事斷事時常坐的地方。太師椅上方,高懸一匾,烏木為底,鏨著四個大字“慎思明辨”,字字筋骨舒張。蕙卿不由仰起頭,打量起周遭。她想起這廳叫慎明堂,坐北朝南,五楹七架,原就是公斷周府家務的所在,可她們長房的人卻很少過來。
看著看著,她的目光又黏回那兩張椅子上去。才剛沈老夫人坐的位置,這會子椅袱已然有些褶皺了。她想起沈老夫人的模樣,想到沈老夫人坐在這椅子上,連周庭風都只能站在下首,不可逾矩。她看得痴了,竟抬起腳,鬼使神差地走過去。
指尖輕輕靠近扶手,觸了一下,縮回去,方慢慢按在經年的木頭上,緩緩地撫過去。木紋涼浸浸的,滑溜溜的,但她的心卻越來越熱。蕙卿閉上眼,微仰起臉,不知為何,她竟想起那年周庭風查劉毅貪墨,他踩著劉毅的後心,一句一句套劉毅的話。那會兒她是“小陳主簿”,坐在屏風後戰戰兢兢地謄抄供狀。他輕飄飄一句話,二萬兩白銀進了周府,數十根黃澄澄的金條送到小陳主簿的床上。
蕙卿心頭髮熱,她猝然睜開眼,竟轉過身,斂裙坐下去。
廊下的日光斜斜切進來,光束慢慢聚攏,一寸一寸爬上她的裙角。她不敢整個兒坐上去,只坐了一半的屁股。蕙卿抿直唇線,將手臂搭在扶手,回憶張太太議事時的模樣,緊繃繃地攥住。重新閉上眼,廳內闃靜,慢慢地,似乎熱鬧起來了。蕙卿彷彿聽見那些奴僕們一個接一個地上前回話,請“太太”示下。她聽見了很多很多聲音,嘈雜,聒噪,但每一個都是謙卑尊敬。
她激動起來,因她想到方才對峙時的自己,站在最下首,又哭又喊,把臉掙得通紅,才有人聽她講話。她想到沈老夫人說她“放肆”,蕙卿忽而覺得,倘若她是沈老夫人,她恐怕會笑出聲!有些人狼狽不堪、裝瘋賣傻,才能維護自己的利益,有些人遊刃有餘地拿出一張輕飄飄的紙,就能讓周庭風這樣的高官顯貴動搖。
她更用力地攥住扶手。她知道,自己要很用力、很用力,才有人聽她講話,才能活下來。蕙卿心想,早晚有一天,她也要那樣雲淡風輕地活著,她也要讓那些人很用力、很用力,求她賞他們一條生路。
“陳蕙卿!”柳姨娘衝過來,厲聲罵道,“醃臢玩意兒!憑你還想兼祧!憑你還想生兒子!”她一路衝過來。
蕙卿駭了一跳,噌得站起身,侷促且心虛地退開一步距離。
柳姨娘已到跟前,她盯著蕙卿:“你是誰啊?你什麼身份啊?還好意思給二爺生孩子!”她揚起手,巴掌對準蕙卿的臉。
手掌被截在空中,蕙卿扣住她的腕子,冷然睨她。
目光在柳姨娘臉上細細盤桓,蕙卿輕聲道:“姨娘,二爺在你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