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的嗚咽,是唯一的背景音。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明確的刻度,只有水流的緩急,巖壁水珠滴落的間隔,以及阿沅偶爾幾聲微弱的咳嗽,提示著光陰的流逝。
虎子累極了,在確認阿沅姐姐呼吸平穩、娘娘也似乎陷入沉靜後,終是扛不住疲憊與傷痛,蜷縮在冰冷的石臺上沉沉睡去,小小的眉頭在夢中依舊不安地蹙著,手中還下意識地攥著那枚娘娘賞的、已沾滿汙漬的碎銀。
蘇念雪並未沉睡。她的意識如同最精密的星盤,在靜謐的黑暗中高速運轉,推演,計算。菌絲網路如同她延伸出去的神經末梢,一部分維持著對周遭環境的警戒,一部分則小心翼翼地汲取著“寒髓”玉瓶散逸出的精純能量,以及地下河水中蘊含的、稀薄卻源源不絕的水行陰氣,緩慢修復著過度損耗的本源。
更多的意念,則沉浸在那捲“螭衛”手札帶來的海量資訊,以及對即將展開的地面博弈的籌謀之中。
“墮落之裔”即黑蛇(鱗衛),其根基可能與上古“螭衛”叛徒一脈相承。他們掌握著部分殘缺、可能已扭曲的玄螭相關秘法與知識,在黑鐵城活動,目標很可能是尋找或啟用“螭淵”這類遺蹟,獲取玄螭遺留的力量。窯場地下的詭異造物,便是明證。而自己手中的玄螭逆鱗碎片(黑色鱗片)和“丙七”金屬柱,無疑是關鍵物品,必遭其覬覦。
守備府與昌盛行(黑虎幫)的衝突,表面是官府打壓地頭蛇,但結合窯場地下的秘密,黑蛇組織的暗中活動,其下是否隱藏著更深的利益糾葛或權力博弈?守備府中,是否有人知曉或參與了“螭淵”相關之事?還是僅僅被黑蛇利用,作為明面上的刀?
赤焰教聖女阿沅,身負教中秘法反噬,又被陰寒死氣侵體,她出現在黑鐵城絕非偶然。赤焰教與“螭”之寒力屬性相剋,與黑蛇是否敵對?阿沅的目標是什麼?她口中的“叛徒”與“聖物”,又指向何方?
而自己——這具身體的原主,與玄螭、與螭衛、與這黑鐵城下的秘密,究竟是何關係?是螭衛正統後裔?是“天命之人”?還是……別的什麼?
疑問如同地下河的暗流,洶湧交織。但蘇念雪的心,卻在無盡的謎團中逐漸沉澱下來,變得冰冷靜謐。既然迷霧重重,那便撥開迷霧;既然強敵環伺,那便借力打力;既然無路可退,那便劈出一條生路!
首要之事,是讓阿沅甦醒。她是連線赤焰教、瞭解黑蛇對立面、乃至獲取赤焰教可能擁有的、對抗陰寒死氣或治療秘法的關鍵。
“寒髓”的調和之力持續發揮著作用。阿沅體內的赤焰之力與陰寒死氣,在“寒髓”形成的微小氣旋調和下,暫時達成了脆弱的平衡。雖然本源依舊虛弱,經脈損傷未復,但最危險的暴走和侵蝕已被遏制。蘇念雪操控菌絲,從收集的藥材中挑選出幾樣藥性溫和、滋養經脈的殘渣,混合著地下河畔生長的、具有寧神效果的陰生苔蘚,小心碾磨成糊,透過菌絲緩緩渡入阿沅口中,輔以少量清水。
藥物下肚,配合“寒髓”的持續作用,阿沅蒼白如紙的臉色,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呼吸也越發悠長平穩。
就在虎子睡得昏沉,蘇念雪默默調息推演之際——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蝴蝶振翅般的嚶嚀,自阿沅唇邊溢位。
她長長的睫毛顫抖了幾下,如同掙扎著要破開沉重冰層的蝶翼,艱難地,緩緩掀開。
起初,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厚重的迷茫與虛弱,瞳孔渙散,無法聚焦。她茫然地瞪著上方無盡的黑暗岩層,似乎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片刻後,劇痛、虛弱、以及體內冰火交織的詭異感覺潮水般湧來,讓她悶哼一聲,眉頭痛苦地蹙緊。記憶的碎片開始回籠:叛徒的追殺、瀕死的絕望、地窖中模糊的菌絲微光、還有那清冷如冰雪的女子聲音……
“阿…沅姐姐?你醒了?” 虎子被那聲嚶嚀驚醒,一骨碌爬起來,撲到阿沅身邊,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驚喜。
阿沅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虎子髒汙卻寫滿關切的小臉上,渙散的瞳孔終於凝聚起一絲微弱的神采。她想開口,喉嚨卻乾澀如火燒,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菌絲卷著一片盛有清水的寬大葉片,小心地遞到她唇邊。阿沅就著虎子的手,貪婪地啜飲了幾口清涼的河水,才覺得火燒火燎的喉嚨舒服了些。
“……是…你救了我?” 她的聲音沙啞至極,目光卻已恢復了部分清明,帶著審視與深深的疲憊,看向菌絲微光的方向。她能感覺到體內那股狂暴的赤焰之力被一股清涼柔和卻堅韌的力量束縛、調和著,而那如跗骨之蛆的陰寒死氣,也暫時被壓制。這絕非尋常醫者手段。
“是。” 蘇念雪的聲音直接在阿沅腦海中響起,清冷平靜,聽不出情緒,“你體內赤焰之力失控,又遭陰寒死氣侵入心脈。我用特殊法子暫時穩住,但治標不治本。你需告訴我,追殺你的‘叛徒’是誰?你所尋‘聖物’為何?你體內的陰寒死氣,從何而來?”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指核心。蘇念雪時間不多,必須在重返地面前,掌握足夠的資訊。
阿沅瞳孔微微一縮,沒有立刻回答。她掙扎著想坐起,卻渾身無力。虎子連忙扶住她,讓她靠坐在巖壁上。
她環顧四周,幽暗的地下河,陌生的巖洞,還有那懸浮的、散發著微光的奇異菌絲團……這一切都超乎她的認知。但體內那股確確實實被控制住的傷勢,以及對方開門見山的提問,讓她明白,眼前這位神秘的存在,至少暫時不是敵人,而且擁有著不可思議的能力。
“我叫阿沅,赤焰教聖女。” 阿沅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屬於赤焰教聖女的沉靜與決斷,“追殺我的,是教中司祭,赫連鋒。他背叛了聖火,與外人勾結,欲奪我教聖物——‘赤陽神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