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提著燈籠走過,腳步匆匆,敲梆的間隔似乎短了,眼神不住地掃視著黑暗的角落。一隊巡街的兵丁挎著刀走過,皮靴踏在石板上的聲音沉悶而整齊,帶著一股生硬的肅殺之氣,與兩年前那些懶散敷衍的兵油子截然不同。
虎子扶著阿沅,儘量低著頭,混在零星的行人中。阿沅將臉藏在兜帽的陰影裡,腳步虛浮,恰到好處地扮作一個病弱之人。蘇念雪的菌繭藏匿妥帖,菌絲則如同無形的蛛網,捕捉著空氣裡流動的每一絲資訊。
“……昌盛行這次怕是踢到鐵板了,守備府那位新來的副將,聽說是京城裡得罪了人才發配過來的,正憋著火呢……”
“火?我看是有人想借這把火,把咱們這些地裡的泥鰍都烤乾!這幾天查得多嚴?進貨出貨都卡著,還讓不讓人活了……”
“……少說兩句!沒見‘水老鼠’的人都少出來溜達了?聽說西市老碼頭那邊,前天晚上……”
“……唉,這世道,糧價又漲了,黑虎幫的地盤聽說也縮了,日子難熬啊……”
碎片化的低語,抱怨,夾雜在酒氣、汗臭和劣質燈油的氣味中,被菌絲一一捕獲,拼湊出黑鐵城兩年來的變化輪廓:守備府權力更迭,新官上任,對昌盛行(黑虎幫)的打壓力度空前;城防、宵禁明顯加強,氣氛緊張;底層民生更加艱難;而“水老鼠”(玄水會外圍的蔑稱)的活動似乎也有所收斂,或是轉入了更深處……
山雨欲來風滿樓。而這風,已颳了兩年,如今只怕已到了狂風將起的時刻。
穿過兩條瀰漫著不安氣息的街巷,避開又一隊目不斜視、快步巡弋的兵丁,淡淡的、混雜的藥草氣味終於飄來。杏林巷到了。
巷子依舊僻靜,兩旁鋪面的燈籠在夜風裡搖晃,在地上投下晃動的、不安的光暈。濟世堂的匾額還在,只是更顯陳舊,蒙著厚厚的灰。“濟世堂”三個字,在昏暗光線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寂寥。
然而,蘇念雪的菌絲在距離鋪面尚有十餘丈時,便驟然繃緊。
死寂。
不是夜深人靜,而是毫無生氣的、凝固的死寂。鋪面內,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沒有鼾聲,沒有夢囈,甚至沒有老鼠活動的窸窣。只有一種空洞的、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的靜。
而且,那飄散出的藥草氣味之下,掩蓋著一絲極淡、卻絕難逃過蘇念雪感知的——血腥氣。以及,一絲更加微弱、但陰冷蝕骨、屬於玄水會(黑蛇)力量殘留的氣息,如同毒蛇爬過留下的黏液,雖經刻意處理,依舊頑固地附著在門板、窗欞的細微縫隙裡。
阿沅的身體瞬間僵硬如鐵,扶著虎子手臂的手指,指甲幾乎要掐進虎子的皮肉裡。她死死盯著那緊閉的、彷彿一張沉默巨口的黑漆木門,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
不需要蘇念雪提醒,她也明白了。兩年時光,足以改變很多,毀滅很多。方掌櫃,那位教中忠誠和藹的老人,她曾經指望的、在這陌生城池裡唯一可能的安全港灣,恐怕已經……
“繞後。” 蘇念雪的聲音冰冷,斬斷了阿沅最後一絲僥倖。沒有任何猶豫,三人退入主街陰影,如同被驚動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另一條更窄、堆滿雜物和垃圾的側巷,迂迴向濟世堂的後方。
矮牆,翻入。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藥材的苦澀,撲面而來。小院內的景象,印證了最壞的猜想。
狼藉,血跡,死亡。
方掌櫃怒睜的、凝固著驚怒與不甘的雙眼,在菌絲幽微的光芒映照下,刺痛了阿沅的心,也冰冷了蘇念雪的判斷。
現場被匆忙清理過,但留下了一片深藍色的、帶有金色水波暗紋的錦緞碎片,和更濃郁的玄水會陰寒氣息。目標明確,手段狠毒,撤離匆忙。
赫連鋒,玄水會。他們的觸角,在這兩年裡,果然延伸得更深,更毒。濟世堂暗樁的拔除,是警告,也是宣言。
阿沅的淚水無聲滾落,又迅速被她用衣袖狠狠擦去,只留下通紅的眼眶和一片冰封的恨意。她對著方掌櫃屍身的方向,深深一躬。虎子也跟著鞠躬,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沒有時間哀悼,沒有時間憤怒。此地已成死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菌絲捲起那片關鍵的碎布,掃過幾樣有用的藥材和散落的錢銀,如同最有效率的清道夫。蘇念雪最後“看”了一眼這血腥的現場,將每一個細節,每一絲氣息,都刻入記憶的深處。
血債,又添一筆。赫連鋒,玄水會,黑蛇……這些名字,在兩年時光的醞釀後,變得愈發清晰,也愈發可憎。
翻牆,沒入更深的黑暗。
夜風嗚咽,帶著兩年積累的塵埃與血腥氣,穿過杏林巷空蕩的街道。濟世堂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著,像一個沉默的、流乾了血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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