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刺痛了蘇念雪。她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卻更加誠懇:“疫情兇險,遠超預計。毒在不斷變化,我們的藥,需要時間調整。我們已經在全力研製新藥,但需要時間。我知道,等待很痛苦,看著親人死去更痛苦。但請你們相信,朝廷沒有放棄揚州,陛下沒有放棄你們,我蘇念雪,也絕不會放棄!”
她向前走了一步,人群下意識地又退了一點。她看著那一張張或麻木、或懷疑、或仍帶憤怒的臉,一字一句道:“封閉疫區,是無奈之舉,但並非坐視不理。從今日起,疫區每日口糧增加三成,重症病患集中到條件更好的臨時醫館,我會增派太醫。新藥一旦試驗有效,優先供給疫區。但是——”
她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如刀,再次掃過那幾個煽動者:“若有誰,再敢散播謠言,煽動暴亂,阻撓抗疫,無論他是何居心,本官手中的尚方劍,絕不姑息!抗疫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殺人。但若有人想借疫情生事,禍亂地方,本官也絕不會心慈手軟!”
尚方劍!先斬後奏!這四個字,帶著凜冽的殺氣,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那幾個煽動者臉色發白,眼神躲閃,悄悄往人群裡縮。
“現在,願意回去接受診治、等待新藥的,可以回到隔離區,既往不咎。願意留下幫忙維持秩序、照顧病患的,抗疫營記工給糧。但若還有人執意鬧事……”蘇念雪沒有說下去,但冰冷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人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憤怒在事實和權威面前,開始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疲憊,以及一絲微弱的、對“或許還有希望”的期盼。
終於,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第一個轉身,默默朝著隔離區的方向走去。接著是那個問話的老人,他佝僂著背,重重嘆了口氣,也轉身離開。一個,兩個,十個……越來越多的人,在沉默中,選擇了轉身。
紋身漢子和他身邊幾個同夥,見大勢已去,也不敢再鬧,灰溜溜地混在人群中溜走了。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流血衝突,竟然就這樣,以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方式,暫時平息了下來。街道上,只剩下滿地狼藉,和漸漸散去的、步履蹣跚的背影。
蘇念雪站在原地,直到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巷口,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後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肌膚上,一片冰涼。方才的鎮定,大半是強撐。與憤怒的民眾直接對峙,其兇險不亞於刀劍相向。
“夫人,您沒事吧?”癸七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她身側,低聲道。他一直帶著人在暗處警戒,一旦事態失控,便會立刻出手。
“沒事。”蘇念雪搖搖頭,看向薛神醫,“那具屍體和毒粉驗證……”
“屍體是真的,今晨毒發身亡,死因確實蹊蹺,老朽初步判斷是某種混合劇毒,與漕船毒粉有相似之處,但不敢說完全同源。當場驗證,用了些技巧,主要是為了震懾。”薛神醫低聲道,臉上並無得意,只有疲憊和後怕。
蘇念雪點頭。她明白,非常之時,需用非常手段。真真假假,只要能穩住局面,爭取時間,便是值得。
“查清楚,毒是怎麼進到隔離區的。還有,重點查剛才煽動最厲害的那幾個人,特別是那個手臂有紋身的。我要知道他們受誰指使,如何混進疫區。”蘇念雪對癸七吩咐。
“是。已經有人跟上去了。”
“另外,”蘇念雪望向漸漸恢復空曠的街道,眼神幽深,“經過這一鬧,對方煽動民變的計劃受挫,但他們絕不會罷休。傳令下去,全城加強戒備,尤其是糧倉、藥庫、水源地。我擔心,他們會有更極端的行動。”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抗疫營的騎兵飛馳而至,幾乎是從馬上滾落,臉色慘白,聲音帶著哭腔:“夫人!不好了!城東……城東的清水河取水口,負責看守的兄弟……全死了!水……水好像不對勁!”
清水河,是揚州城內除運河外最主要的備用飲用水源之一!
蘇念雪和癸七的臉色同時大變!
“走!”蘇念雪翻身上了騎兵牽來的另一匹馬,朝著城東方向疾馳而去。癸七和薛神醫連忙帶人跟上。
清水河取水口設在城內相對僻靜的一段河岸,用木柵欄圍起,有兵士把守。此刻,木柵欄被暴力破壞,四名守衛的兵士倒在地上,面色青黑,口鼻流血,已然氣絕。死狀與之前那具“毒發”屍體極為相似!而取水口附近的水面,漂浮著一些細小的、灰白色的泡沫,散發著淡淡的、與毒粉相似的刺鼻氣味。
“他們……他們對水源下手了!”薛神醫聲音顫抖。這是最毒辣、也最致命的一招!一旦水源被大面積投毒,全城都將陷入絕境!
蘇念雪蹲下身,仔細檢查兵士的屍體和附近痕跡。死者身上沒有明顯外傷,是中毒而死。地上有雜亂的腳印,還有車轍印,似乎有人用小車運載過什麼。在取水口的石階縫隙裡,她發現了一點沒有完全融化的、灰白色的蠟狀物。
“是密封毒粉的蠟。”她撿起那點蠟屑,指尖冰涼。對方果然開始執行更瘋狂的計劃了!而且動作如此之快!
“立刻封閉清水河取水口!沿河上下徹查,看還有無其他投毒點!通知全城,暫時禁止飲用河水,啟用各坊水井,但水井必須加派雙崗,十二時辰不間斷看守,取水前必須用銀針和活物測試!”蘇念雪快速下令,心卻不斷下沉。對方這是要徹底斷絕揚州城的生機!
“癸七,讓你的人,沿著車轍印和腳印追!他們帶著毒粉,走不遠!一定要攔住他們,奪回毒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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