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雪端坐車內,微微頷首。她未著誥命服飾,只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襖裙,外罩狐裘,臉色雖蒼白,但神情平靜,目光坦然。
那將領顯然認出了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隨即放下車簾,後退一步,拱手道:“原來是慧宜夫人車駕。末將職責所在,多有得罪。夫人請。”
他揮了揮手,示意放行。但蘇念雪注意到,他身後幾名兵卒的目光,依舊若有若無地停留在馬車上,直到車隊緩緩駛入城門洞深邃的陰影中。
京城。她終於又回到了這裡。與離開時相比,似乎一切未變,高牆深巷,朱門繡戶,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屬於帝都的、混合著富貴、權勢與塵埃的氣息。但又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街道上行人依舊,叫賣聲依舊,但總覺得那份喧囂之下,潛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緊繃和窺探。
馬車沒有回她原本的慧宜夫人府,也沒有去北靜王府,而是徑直駛向皇城西側一處相對僻靜的宅院。這是蕭夜衡提前為她安排的落腳之處,據說是一位早年外放、如今空置的官員宅邸,不大,但清靜,也安全。
宅子顯然被提前收拾過,乾淨整潔,僕役不多,但都低眉順眼,規矩謹慎。青黛扶著她下了車,剛踏入垂花門,一名穿著宮中內侍服飾、面白無鬚的中年太監已候在廊下,見到她,立刻上前,恭敬卻不失矜持地行禮。
“奴才王瑾,奉陛下口諭,在此迎候慧宜夫人。陛下說,夫人一路勞頓,身有貴恙,且先好生將養。三日後辰時,陛下於養心殿西暖閣,召見夫人。”
口諭簡單直接,沒有多餘的關懷,也沒有問責,只定了召見的時間。這是蕭夜衡的風格,冷靜,剋制,一切等見了面再說。
“有勞王公公。請代我回稟陛下,臣妾領旨,定當準時覲見。” 蘇念雪微微欠身。
王瑾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夫人言重了。陛下還吩咐了,太醫院會每日派人來為夫人請脈,所需藥材,一應供應。夫人若有什麼需要,也可讓奴才轉達。那奴才就不打擾夫人休息了,告退。”
送走王瑾,蘇念雪在青黛的攙扶下,慢慢走進正房。房間佈置得簡潔雅緻,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北地的嚴寒。但她心頭的冷意,並未散去。
蕭夜衡的態度,比她預想的,似乎還要更……疏離一些。是朝堂壓力真的太大?還是他對江南之事,另有看法?又或者,這只是做給外人看的姿態?
“夫人,先歇會兒吧。奴婢去給您煎藥。” 青黛鋪好床褥,輕聲道。
蘇念雪點點頭,在臨窗的炕上坐下。窗外,是小小的庭院,幾株枯瘦的梅樹,枝頭綴著未化的殘雪。天色向晚,暮色漸濃。
她讓青黛取來筆墨紙硯,就著炕桌,開始書寫。先是一份請求太醫為秦剛會診、並呼叫宮中珍稀藥材的摺子,言辭懇切。秦剛是為護她而傷,此事她必須盡力。接著,是一份簡單的謝恩折,感謝陛下體恤,安排住所醫藥云云。最後,她猶豫了一下,提筆又寫了一份密摺的提綱,列出江南之事的幾個關鍵疑點和線索,包括“西山先生”的可能身份推測、漕船毒粉的最終目的、陳默的內鬼身份、以及朝中可能存在的保護傘……但這份提綱,她沒有寫完,只是記下要點,便小心地收了起來。這份東西,現在還不能呈上去,她需要先摸清蕭夜衡的真正態度,以及朝中的風向。
做完這些,天色已完全黑透。用過簡單的晚膳和湯藥,蘇念雪覺得疲憊不堪,傷口也隱隱作痛,便在青黛的服侍下早早歇下。
然而,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聽著窗外北風的呼嘯,她卻毫無睡意。江南的血火、毒霧、死去的面容、王五最後的眼神、林閣老的叮囑、蕭夜衡那冷靜的口諭……無數畫面和聲音在腦海中交織翻騰。
“西山先生……你到底是誰?你在京城,又想幹什麼?” 她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無聲地問。
忽然,窗欞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鳥兒啄擊的“嗒嗒”聲,三長兩短,停頓,又兩短一長。
暗號!是癸七!他這麼快就潛進來了?
蘇念雪心中一凜,示意值夜的青黛(她堅持在外間榻上守夜)不要出聲,自己則披衣起身,輕手輕腳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
寒風灌入,帶著雪沫。一道黑影如同沒有重量的葉子,從屋簷滑下,悄無聲息地落入室內,正是癸七。他依舊一身黑衣,臉上帶著僕役的偽裝,但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夫人。” 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
“起來說話。可有要事?” 蘇念雪退回炕邊坐下,用氣聲問道。癸七冒險夜間潛入,必有緊急情報。
癸七起身,湊近幾步,用幾乎耳語的聲音稟報:“夫人,我們的人剛在京城查到幾條線索。第一,通州碼頭,十日前確有一批從南邊來的‘藥材’船靠岸,但手續齊全,驗看無誤,已分運入城。屬下覺得蹊蹺,讓人暗中跟蹤其中兩車,發現並未送往各大藥行,而是進了……城南‘濟世堂’ 的貨倉。”
“濟世堂?” 蘇念雪瞳孔一縮。那是京城最大的藥堂之一,據說有宮裡的背景,東家神秘。“藥材”進了濟世堂的倉庫?是正常的生意,還是……
“第二,” 癸七繼續道,“屬下奉命監視可能與‘西山先生’或陳默有聯絡的幾處地方。發現按察使司李師爺在京城的一個遠房表親,三日前突然舉家離京,說是回原籍。但我們的人在他們出城後,於其馬車暗格裡,發現了這個。” 他遞上一小片燒焦的、邊緣不規則的紙片。
蘇念雪接過,就著窗外微弱的天光仔細辨認。紙片焦黑,只能看清幾個模糊的字跡殘劃:“……事洩……速離……‘墨’……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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