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七，雪後初霽。
溫泉莊子在晨光中甦醒，屋簷下的冰凌折射著清冷的光。一夜寒風，將前幾日凍雨結成的冰殼吹得更加堅硬剔透。
庭院中的青石板路被仔細清掃過，撒上了防滑的炭灰，但仍有些角落殘留著薄冰，映著天光，亮得刺眼。
蘇念雪起得很早。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
後半夜，她披衣坐在燈下，將那些從欽天監典籍庫中默寫出的星象記錄，與長公主所贈舊籍中的批註，以及自己連日來整理的線索，鋪滿了整張書案。炭筆在紙上勾畫，連線，推算。參宿的異常軌跡，彗星的顯現與指向，睿親王“病故”的時間，玄真子的“星晷地針”之術，西山皇覺寺的地熱異常……
所有的碎片，在某個瞬間，突然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她推開窗，寒冷的晨風灌入，讓她因熬夜而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東方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星辰漸隱。但她的目光，彷彿能穿透漸亮的天光，看到那些隱藏在星空背後的軌跡與秘密。
“參西指兌，地火潛蹤。”她低聲重複著這八個字，指尖在冰冷的窗欞上輕輕敲擊。
兌為西。參宿在特定時間指向西方。而睿親王“病故”那年秋冬，參宿軌跡西移異常，彗星現於西南，指向的正是西山方向。這不是巧合，這是用天象密碼標註的方位！
玄真子利用“星晷地針”，結合地熱異常，在西山皇覺寺附近找到了理想的隱秘地點。那裡很可能就是睿親王假死遁走後，建立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秘密基地。溫泉莊子的坑道熔鍊，或許只是前期實驗，或者一個備用的外圍據點。
而太后孃家的別院恰好建在那裡，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的掩護？甚至，太后一系，是否從一開始，就與睿親王的假死脫身、乃至後來的“墨尊”有所牽連？
這個念頭讓蘇念雪後背泛起一陣寒意。如果真是如此，那牽扯之深，將遠超想象。
“郡君，”青黛端著一盆熱水和乾淨布巾進來，見她站在窗邊，連忙道，“晨起風硬，您快些梳洗，莫要著涼。”
蘇念雪回過神，關上窗戶。溫熱的水汽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她一邊洗漱，一邊問：“趙順那邊，衣服的事如何了？”
“錢嬤嬤天不亮就去問了。趙管事說，繡娘連夜趕工，今早辰時前必定送到，絕不會誤了明日宮宴。”青黛答道，但眉宇間仍有一絲憂色，“只是，一夜之間趕製出一模一樣的郡君大妝禮服，縱然是京城最好的繡娘，恐怕也難盡善盡美。萬一被看出破綻……”
“無妨。”蘇念雪擦乾臉，語氣平靜，“太后賜的那套，我們已用藥物處理過，表面的異味和藥性應當已除。但為防萬一，明日我還是穿繡娘新制的這套。至於規制紋樣，郡君禮服雖有定式，但細微處本有差異。只要大體不差，無人會盯著細看。況且，”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明日宮宴，眾人的注意力，恐怕不會在我的衣服上。”
青黛似懂非懂，但見蘇念雪神色篤定，便不再多問，服侍她換上常服，梳理髮髻。
早膳剛用罷，錢嬤嬤便領著趙順來了。趙順身後跟著兩個莊中僕婦，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碩大的錦盒。
“郡君，您要的禮服趕製出來了，請郡君過目。”趙順躬身道，額角還帶著熬夜的汗漬，但神色間頗有幾分自得，“奴才託了內務府相熟的採辦，請了‘雲錦繡坊’最好的三位繡娘，參照太后所賜禮服的規制紋樣，用了庫房裡最好的江南貢緞和金銀綵線，連夜趕工。雖時間倉促，但奴才盯著，絕不敢有絲毫馬虎。”
錦盒開啟，一套嶄新的緋紅郡君禮服展現在眼前。在晨光下，織金雲鳳紋璀璨生輝，針腳細密勻稱，配色端莊華貴，與太后所賜那套幾乎看不出差別。甚至，因是新制，光澤更為鮮亮。
蘇念雪仔細檢視了一遍，尤其是內襯、袖口、領緣等容易做手腳之處，又輕輕嗅了嗅，只有嶄新的綢緞和淡淡皂角清香。她點了點頭：“趙管事費心了。繡工很好，本宮很滿意。賞。”
青黛會意，將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遞給趙順。趙順接過，入手一掂，臉上的笑容更盛，連連道謝。
“這套禮服，先收入內室，仔細保管。太后所賜那套，也一併收好，明日我自有安排。”蘇念雪吩咐道。
“是。”青黛和錢嬤嬤應下，將兩套禮服分別收入不同的箱籠。
趙順退下後，蘇念雪對錢嬤嬤低聲道：“嬤嬤，你去盯著趙順，看他今日與何人接觸，有無異常。另外，莊子內外，尤其是後山入口，加派我們的人手，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錢嬤嬤神色一凜：“老奴明白。”匆匆去了。
蘇念雪走回暖閣，在書案前坐下，提筆疾書。她要將昨夜推演出的星圖密碼與地理關聯，以及由此引出的對太后一系的懷疑，整理成一份簡要的密報。這份東西，她不能直接呈給皇帝，但可以透過某種方式，傳遞給值得信任的人，比如北靜王，或者林閣老在京城的人脈，作為一個警示和線索。
剛寫了幾行，窗外傳來一陣撲稜稜的聲響。蘇念雪抬頭，只見一隻灰羽信鴿落在窗臺上，腳上繫著一個小小的竹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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