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個時辰後，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過去，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城中的混亂喧囂似乎被強行鎮壓下去，只剩下一種緊繃的、令人窒息的寂靜，間或被巡邏隊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傷者呻吟打破。
蘇念雪知道，第一波最嚴密的搜查高峰可能過去了。昌盛行和守備府遇襲是潑天大事，但黑鐵城是邊境重鎮，駐軍眾多，維持秩序是第一要務，不可能長時間將力量完全集中在搜捕上，尤其是這種明顯有針對性的襲擊，兇手很可能早已遠遁或隱藏極深。接下來的搜查，會更偏向於內部排查、線索追蹤和高壓威懾。
是時候，啟用一些“眼睛”了。
她首先將一絲極其微弱的意念，投向留在老馬和趙四身上的精神印記。印記還在，位置在城南平民區邊緣，一個廉價的大車店通鋪裡。兩人氣息還算平穩，但充滿了驚惶不安，顯然被夜間的爆炸和全城戒嚴嚇得不輕，正躲在擁擠骯髒的通鋪角落裡，大氣不敢出。很好，他們還安全，且未被牽連。這條線暫時不動，讓他們繼續潛伏，或許日後還有用。
接著，是劉三。但蘇念雪延伸向“劉記雜貨”方向的感知，卻感到了一絲阻滯和……空洞。不是距離過遠，而是一種詭異的“空無”，彷彿那一片區域被什麼東西籠罩或干擾了。劉三出事了？還是那裡已經被某種力量封鎖或清理？蘇念雪記下這個異常，沒有強求。
然後，是她留在昌盛行內、那灰衣老者隱藏的神秘盒子上的追蹤印記。印記還在，但感應極其微弱，彷彿被重重阻隔，且位置……似乎在移動？不是劇烈的移動，而是緩慢的、小幅度的位置變化，似乎還在昌盛行那片建築群內，但可能被轉移到了更隱秘、防護更嚴密的地方。灰衣老者還活著，並且轉移了盒子。這意味著昌盛行內部雖然遇襲，但核心人物和重要物品可能並未受損，或者受損有限。
最後，是她留在黑虎幫那個據點——小酒館附近的那縷菌絲印記。印記已經快要消散，但最後傳遞的感應是，酒館在後半夜異常安靜，原本的喧囂消失，那幾個黑虎幫成員似乎匆匆離開了。聯想到昌盛行遇襲，黑虎幫作為其地下爪牙，很可能被緊急調動，或參與行動，或躲避風頭。
資訊拼圖又多了幾塊。劉三可能已暴露或遇害，盒子被轉移，黑虎幫有異動。守備府遇襲，損失不明，態度成疑。
蘇念雪將注意力轉回自身。菌絲在潮溼的土壤中滋養，恢復了些許活力，但距離凝聚更強力量還遠遠不夠。她需要“養分”，不僅僅是水分和有機質，最好是蘊含能量之物，比如……帶有靈性的藥材，或者，某些特殊生物的精血。但這在目前的環境下，難以獲取。
她的意念，落在了懷中那枚冰冷的黑色鱗片上。以及，遙遠城南土地廟裡，那個身懷火焰印記、命懸一線的女孩阿沅身上。
或許……可以冒險一試？在絕對控制和安全的前提下，嘗試引導或激發那兩者之間奇異的感應，看看能否從中汲取一絲可用的力量，或者，獲得更多的資訊？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蘇念雪以極大的意志力壓了下去。太冒險了。無論是鱗片還是火焰印記，都充滿了未知和危險。在自身如此脆弱、環境如此險惡的情況下，貿然觸動未知力量，無異於玩火自焚。眼下最重要的，是隱匿、觀察、等待。
就在她按捺下探究的衝動時，菌絲網路傳來新的感應——有一行人，正朝著這片廢墟的方向而來！不是散亂的兵卒，也不是驚慌的百姓，而是大約五六個人，腳步輕盈而穩健，行進間帶著一種刻意的隱蔽和謹慎，正從西北方向，沿著一條荒廢的小徑，快速向廢墟靠近！
蘇念雪瞬間收斂所有外放的感知和氣息，菌繭徹底沉寂，與周圍潮溼的泥土、腐爛的草木融為一體，彷彿從未存在過。
那行人很快進入了廢墟範圍。他們穿著深灰色的夜行衣，動作矯健，顯然都有功夫在身。為首一人身形瘦高，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其餘幾人分散開來，呈扇形悄無聲息地搜尋前進，目標明確，直奔這片廢棄窯場區域而來。
他們在尋找什麼？還是……這裡本就是他們約定的匯合點或藏身之處？
蘇念雪如同最耐心的石頭，靜靜“觀察”著。這幾人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與昌盛行和黑虎幫之人不同的氣質，更加冷冽，更加……像軍人，或者訓練有素的死士。他們搜查得很仔細，翻動瓦礫，探查廢棄的窯洞和染缸，但動作乾淨利落，幾乎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很快，兩人搜尋到了蘇念雪藏身的這個半塌磚窯附近。其中一人用手中的短刀撥開洞口的雜草，朝裡面張望。窯洞內昏暗，只有裂縫透下的微光，那人看了幾眼，似乎沒發現異常（蘇念雪的菌繭緊貼在最陰暗潮溼的角落，顏色與泥土無異），便退了回去，對同伴搖了搖頭。
“沒有。” 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說。
“繼續找，主上說那東西可能被爆炸的氣浪衝到了這個方向，必須找到！活要見物，死要見屍！” 另一個聲音更顯冷硬。
那東西？被爆炸氣浪衝到這裡？蘇念雪心中一動。他們找的，難道是昌盛行貨棧裡存放的某樣重要物品？在爆炸中意外飛到了這片廢墟？
幾人又搜尋了片刻，幾乎將這片區域翻了個遍，卻一無所獲。蒙面首領似乎有些焦躁，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已露曙光。
“撤！” 他果斷下令，“天快亮了，此地不宜久留。東西或許已毀，或許被人撿走。回去稟報主上，加派人手，暗中查訪這一帶的乞丐流民和近期出現的生面孔！”
幾人迅速聚攏，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走，很快消失在廢墟外的晨霧之中。
直到他們的氣息徹底遠去，蘇念雪依舊保持著絕對的靜止。又過了約莫一盞茶時間，確認再無危險，她才緩緩釋放出一絲感知，如同微風般拂過方才那幾人重點搜查的區域。
他們到底在找什麼？“活要見物，死要見屍”，聽起來不像死物，更像是……活物？或者，是某種能活動的、詭異的東西？聯想到昌盛行丟失的“活貨”，聯想到那神秘盒子可能的“活”性，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測浮上心頭。
難道，昌盛行貨棧裡，除了那神秘盒子，還藏著別的、更詭異的東西？在爆炸中失蹤了？
蘇念雪的菌絲，如同最精細的梳子，開始一寸寸地梳理這片廢墟，尤其是那幾人重點翻找過的區域。泥土、瓦礫、碎陶片、腐爛的草木……沒有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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