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雪回到“回春堂”時,寅時已過,天色將明未明。
正是夜色最深、人心最疲、警惕最鬆懈的時刻。
她並未走正門,而是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悄無聲息地從後窗滑入。
室內,油燈早已熄滅,只餘牆角一盞小燭臺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阿沅並未睡下,盤膝坐在診堂角落的蒲團上,似在調息,又似在守夜。聽得極其輕微的衣袂拂動聲,她驀然睜眼,赤陽真氣在掌心一凝即散,看清是蘇念雪,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鬆。
“姑娘。”阿沅起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未盡的擔憂。
虎子蜷在裡間門邊的矮榻上,身上蓋著薄被,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支木釵,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鎖,似乎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無礙。”蘇念雪解下蒙面布巾,露出清冷依舊的面容。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沉澱著夜行歸來的深沉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銳芒。她步履輕緩,行至桌邊,就著那點微弱的燭光,從懷中取出那張邊緣焦黃的粗糙皮紙,輕輕鋪開。
阿沅走近,目光落在皮紙那兩行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昌盛行三掌櫃,錢貴。好賭,欠黑水塢‘過山風’紋銀五千兩,利滾利,現已逾萬。城西‘快活林’賭檔,暗室甲三,有借據及往來信物為證。”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西市這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渾水之中。
“泥菩薩給的?”阿沅聲音沉凝。
“定金。”蘇念雪指尖劃過“錢貴”二字,觸感粗糲。“另一半訊息,以及黑水塢藏匿‘穢兵’的確切地點,需用昌盛行一處碼頭癱瘓三日來換。”
阿沅倒吸一口涼氣,即便以她曾隨侍前朝貴妃、見慣風浪的心性,也不禁為這“價錢”背後的兇險而心悸。讓昌盛行一處碼頭癱瘓三日?這無異於直接斬斷昌盛行一條重要的財路臂膀,更是赤裸裸的挑釁!一旦事發,必將引來昌盛行狂風暴雨般的報復。而她們現在,僅有三人,一人重傷未愈,一人尚且年幼,唯一可依仗的蘇念雪,雖有醫術毒術傍身,修為也頗為不俗,但根基太淺,如何與盤踞西市多年、根深葉茂的昌盛行正面相抗?
“姑娘,此事……是否太過行險?”阿沅斟酌著詞句,眉宇間憂色深重。“昌盛行勢大,且背後恐有朝中人物。我們初來乍到,羽翼未豐……”
“正因為初來乍到,羽翼未豐,才更要行險。”蘇念雪的聲音平靜無波,打斷阿沅的勸阻。她抬起眼,冰藍色的眼眸在燭光映照下,清澈而堅定,彷彿能映透一切迷霧。“阿沅,你可知,我們此刻身處何地?”
不待阿沅回答,她便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靜的凌晨空氣中。
“這裡是西市。是黑鐵城最混亂、最骯髒、也最現實的地界。這裡沒有溫情脈脈,只有弱肉強食。沒有循序漸進的餘地,只有刀口舔血的搏殺。我們開這‘回春堂’,看似安穩,實則是無根浮萍。趙四之流的地痞庇護,不過是鏡花水月,稍有風吹草動,便會棄我們如敝履。守備府的雷老虎,是昌盛行的瘋狗。黑水塢得了那批‘穢兵’,蠢蠢欲動。玄水會隱在暗處,心思難測。西市這潭水,馬上就要沸了。”
她頓了頓,指尖點在那“快活林賭檔,暗室甲三”幾個字上。
“泥菩薩說得對,若我只想開個平安醫館,混口飯吃,那這份訊息便是催命符。可我不想。”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母親當年為何流落至此?前朝蘇氏為何覆滅?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為何至今仍不放過我們?僅僅偏安一隅,苟且偷生,非我所願,亦非母親所期。”
“我們要在這黑鐵城,在這西市,站穩腳跟,就必須有立足的資本。這資本,不是金銀,不是人脈,而是‘勢’。”蘇念雪的目光銳利如刀,“趁亂而起,火中取栗。昌盛行與黑水塢即將相爭,這便是我們的‘勢’。錢貴,就是撬動這‘勢’的第一塊磚。”
阿沅怔怔地看著蘇念雪,眼前的少女不過二八年華,容顏清麗猶帶稚氣,可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卻燃燒著與她年齡絕不相符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火焰,以及一種她曾在已故的蘇貴妃眼中見過的、屬於真正上位者的決斷與野心。那不僅僅是求存,那是……欲要執棋,甚至,問鼎!
“姑娘……”阿沅喉頭有些發乾,心中震撼與憂慮交織,最終化為一聲長嘆,單膝跪地,“奴婢愚鈍。但憑姑娘差遣,萬死不辭!”
她知道,從此刻起,眼前這位小主子選擇的,將是一條遍佈荊棘、兇險萬分的道路。但既然主子選了,她這條命,便陪著走下去便是。
蘇念雪伸手將她扶起,語氣緩了緩:“阿沅,你的命,要留著做更多事,而非輕易言死。眼下,我們需步步為營。昌盛行的碼頭,要動,但不能是我們直接動手。”
阿沅抬頭,眼中露出詢問。
“泥菩薩要的是結果,並未限定手段。”蘇念雪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冷意森然的弧度,“昌盛行與黑水塢本就勢同水火,錢貴之事,便是最好的導火索。我們只需將這把火,巧妙地‘遞’到該知道的人手中,然後……”
她話音未落,外間緊閉的木門,忽然被急促地拍響!
“砰砰砰!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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