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跟在其身後，低聲快速稟報了診治經過。
趙文淵目光掃過床上氣息平穩許多的妻子，又落在蘇念雪身上，拱手道：“有勞大夫。內子之症，城中名醫束手，不知大夫如何斷定是‘陰穢邪毒’，而非風寒？”
語氣平和，卻帶著審視。
蘇念雪還禮，不疾不徐道：“回大人，夫人脈象沉緊而澀，非風寒浮緊之象。面色青中帶灰，眼瞼隱有青紋，乃穢毒入血之兆。指尖血暗黑凝滯，帶腥甜異氣，更非尋常寒熱可致。且夫人病起於西市邊緣，彼處地氣陰溼，汙濁匯聚，易生穢瘴。夫人體弱，驟感其氣，邪毒乘虛而入，故發此症。”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趙文淵，冰藍色眼眸澄澈坦然：“此症與西市近日流傳之‘寒熱怪病’頗為相似。妾身新開醫館，曾接診數例，症狀輕重不一，然根源皆在‘穢毒’。此毒非普通藥石可解，需以清解穢濁、扶正固本之法，徐徐圖之。”
趙文淵眼中閃過銳光：“哦？西市近日有此等疫病？本官為何未曾聽聞？”
蘇念雪垂眸：“或因病者多為貧苦，無力延醫，或病發突然，未及聲張便已……且此症初起類風寒，易被誤診，待病症顯露，往往已重。妾身人微言輕，所知亦僅限醫館所見數例而已。”
她語氣平靜，只陳述事實，未加任何臆測。但“西市”、“穢毒”、“貧苦”、“病發突然”這些詞串聯起來，已足以讓人聯想。
趙文淵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痰盂中那灘黑血上，又看向蘇念雪留下的藥方和瓷瓶。
“依大夫之見，此‘穢毒’源頭何在？”
蘇念雪略一沉吟，道：“穢毒之生，多因陰溼汙穢之地，積年腐濁之氣，或……異物汙染水土。西市臨近瀾滄支流，碼頭貨棧林立，貨物往來繁雜，若有不當之物儲運，或處置廢料不當，汙染水土，人畜飲用沾染，便可能滋生此類疫氣。此乃妾身淺見，妄加揣測，大人恕罪。”
她將“碼頭貨棧”、“貨物往來”、“不當之物儲運”、“汙染水土”幾個詞，說得清晰而自然，彷彿只是一個醫者基於病理的合理推測。
趙文淵眸色深了深。他新官上任，早對西市混亂、昌盛行與黑水塢等勢力把持碼頭、走私猖獗有所耳聞，亦有心整頓。只是州牧周世安態度曖昧，守備府雷副將又與昌盛行過從甚密，他孤掌難鳴，一直未尋到合適契機切入。
如今，這年輕女大夫一番話，看似無意，卻似一柄精準的楔子，敲進了他最在意的縫隙。
疫病，穢毒，碼頭貨棧，汙染水土……若真如此，那便是關乎滿城百姓性命的大事！足以讓他繞過州牧，直接上報按察使司，甚至驚動朝廷！
“大夫高見，本官受教。”趙文淵神色緩和，語氣多了幾分誠懇，“內子之症，還請大夫費心。所需藥材，無論珍稀，但請開口，府中必竭力尋來。”
“大人言重。醫者本分。”蘇念雪斂衽一禮，“夫人之症，邪毒已去大半，然元氣大傷，需好生將養。妾身三日後再來複診。這‘闢穢香’請務必點燃，可防穢氣殘留，侵染他人。”
她特意強調了“侵染他人”四字。
趙文淵深深看她一眼，頷首：“本官明白。蘇大夫妙手仁心，趙某記下了。管家，取診金，好生送蘇大夫回去。”
管家奉上一封頗沉的銀子。蘇念雪並未推辭，坦然收下，這是她應得的，亦是表明態度。
告辭離開趙府，坐上回程馬車，阿沅才低聲道：“姑娘，趙別駕似乎聽進去了。”
蘇念雪望著車窗外緩緩後退的街景，淡淡道：“他是個聰明人，更是想做事的清流。疫病、穢毒、碼頭、貨棧……這些詞連在一起，便是他一直在等的刀。我們只需將刀遞到他手裡，至於他用這刀砍向昌盛行，還是黑水塢，亦或兩者皆斬，便是他的事了。”
“可若他查下去，牽扯出‘穢兵’與幽泉教派……”阿沅仍有顧慮。
“那正是我想要的。”蘇念雪眸光清冷，“水越渾，底下的大魚才越容易現身。趙文淵是官，是明面上的刀。他要政績，要肅清西市，我們便給他線索。至於這線索最終會指向何方，能挖出多深的泥，就要看這位趙別駕的魄力，和他背後……究竟站著誰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況且，你以為我們今日入趙府，無人知曉麼？”
阿沅心頭一凜。
蘇念雪卻不再多言，閉目養神。
馬車粼粼，駛回西市。而一張以疫病為引，以清流為刃，攪動西市乃至黑鐵城風雲的大網，已隨著她的步伐，悄然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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