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向那油紙包中的暗紅色砂礫和灰白碎屑。
“此砂礫，沾染奇毒，民女以獨門藥劑測試，可證其毒性與西市疫病‘寒症’之毒同源。而此碎屑，”她捻起一片灰白色碎屑，舉到火把光下，“經民女初步查驗，乃是被強酸或劇毒腐蝕、又經風化的——人骨碎屑！”
“人骨”二字一齣，牢中溫度彷彿驟降！
周世安瞳孔微縮。趙文淵倒吸一口涼氣，身後親信護衛更是臉色發白。連隔壁牢房那些黑水塢幫眾，也嚇得噤若寒蟬。
“地窖之中，此類骨碎，混雜於砂礫內，散落箱底。”蘇念雪放下骨片，冰藍色的眼眸掃過周世安和趙文淵，最後落在面無人色的昌盛行管事臉上，“民女敢問，昌盛行究竟私運何物，需滅口苦力，甚至毀屍滅跡，化骨為灰？此等慘絕人寰、駭人聽聞之舉，與那批‘水銀礦’，可有半分關聯？！”
她字字如刀，句句如劍，直指核心！
趙文淵心頭劇震，他沒想到蘇念雪不僅找到了可能藏匿真正“鬼爪貨”的地窖，更找到了如此血腥直接的證據！苦力衣物、號牌是物證，骨碎更是鐵證！這已不僅是私運禁物、釀成疫情，更是謀財害命、毀屍滅跡的重罪！比單純的水銀礦，性質惡劣何止十倍！
周世安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他盯著地上那些“證物”，又看向蘇念雪平靜無波卻鋒芒暗藏的眼睛，心中念頭急轉。此女不僅醫術了得，心思縝密，手段更是果決！竟能在短短時間內，繞過昌盛行和州衙的耳目，直插要害，找到如此致命的證據！
她方才說，證人啞姑已可寫字供述？地窖已被發現？那批真正的“貨”……
不能再讓她說下去了！
周世安忽然嘆了口氣，神色轉為沉重與痛心：“若蘇大夫所言屬實……那昌盛行錢福，真是喪盡天良，罪不容誅！”他話鋒一轉，看向趙文淵，“文淵，此事關係重大，已非尋常私販禁物可比。涉及多條人命，毀屍滅跡，更可能牽扯疫病源頭，必須徹查！本官即刻下令，全城緝拿錢福！查封昌盛行所有產業！相關人員，一律收監候審！”
他反應極快，瞬間從“質疑”轉為“支援徹查”，且態度堅決，搶先定下基調，將主動權抓回手中。
趙文淵心中冷笑，面上卻肅然拱手：“大人明鑑！下官亦認為，當務之急是緝拿首惡錢福，釐清罪證，追查同黨，給百姓一個交代！下官請命，親自主持緝拿審訊！”
“嗯。”周世安頷首，目光深邃，“文淵辦事，本官自是放心。不過，錢福在黑鐵城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恐有漏網之魚，或狗急跳牆。本官會加派黑甲衛，協助你行動，務必一擊必中，不留後患！”
派黑甲衛協助？是協助，還是監視？甚至……滅口？
趙文淵心知肚明，卻不得不應下：“下官遵命，多謝大人。”
周世安又看向蘇念雪，語氣緩和了些：“蘇大夫揭發罪證，有功於朝廷，有益於百姓。本官會具表上奏，為大夫請功。只是大夫連日勞累，又身涉險地，不若先回驛館好生休息，此事交由官府辦理即可。”
這是要讓她置身事外，莫再插手了。
蘇念雪卻微微搖頭，福身一禮：“周大人關愛，民女心領。只是，啞姑毒性未清，需民女繼續診治。且那地窖中殘留之毒物，恐仍有擴散之險，尋常仵作郎中難以辨識處置。民女懇請大人准許，容民女協助趙大人，一則救治證人，二則勘驗毒源，以免遺禍百姓。”
她理由充分，言辭懇切，更將“百姓安危”掛在嘴邊，讓人難以拒絕。
周世安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蘇大夫心繫百姓，仁心仁術，可敬可佩。既如此，便有勞大夫了。只是查案兇險，大夫還需以自身安危為重。文淵，你要保護好蘇大夫。”
“下官明白。”趙文淵應道。
“好了，本官不便久留牢獄。文淵，你即刻安排，緝拿錢福！蘇大夫，也請早些回去歇息吧。”周世安說完，不再多留，轉身帶著黑甲衛，徑自離去。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長。
牢獄中，重歸寂靜，只有火把噼啪聲。
趙文淵走到蘇念雪面前，低聲道：“蘇大夫，你……”
“趙大人，”蘇念雪打斷他，聲音壓得極低，只兩人可聞，“周大人已對錢福起疑，甚至可能……棄車保帥。緝拿錢福，宜快不宜遲，更需防其自盡或‘被自盡’。至於那地窖中真正所藏何物，民女已有線索，但需時間證實。當務之急，是拿到錢福活口，撬開他的嘴。還有，黑水塢陳梟，亦是關鍵。”
趙文淵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明白。我這就去安排，全城搜捕錢福與陳梟！那地窖……”
“地窖位置，民女已記下。但此刻不宜再動，恐打草驚蛇。”蘇念雪道，“大人可派可靠之人，暗中監視即可。眼下，人比物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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