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 43
人越老,忌諱就越多。深夜在火葬場旁邊的野山上蹲守,這差事光是聽著就觸眉頭。此時此刻,老董格外懷念那個脾氣古怪的“哈利波特”。
這地方,入了夜是真邪性。不但特別的冷,還陰風陣陣。草叢裡不時有東西窸窣竄過,分不清是黃鼬還是野鼠,黑影一閃便沒了蹤跡。偶爾幾聲不知名的夜梟哀啼,很像小孩哭泣,哇哇哇的,別提多嚇人了。
老董覺得自己的汗毛豎了又倒,倒了又豎,褲襠裡一片溼冷的潮意,分不清是夜露還是嚇出來的冷汗。
把那輛借來的老桑塔納藏在坡下的林子裡,老董便蟄伏在劉大仙院外牆根的陰影裡向內窺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心裡開始忍不住埋怨起周熹。隊裡現在人手捉襟見肘,偏偏在這個關頭還把那個實習生給停了職。
那小子是不懂人情世故,可辦案子的那股銳氣、那份膽識,確實是一等一的。若黃正宇此刻在身邊,他絕不至於如此狼狽。
“隊長還真是牛逼,這老東西還真藏了一個人在屋裡。”他不禁於心裡暗暗佩服起周熹來,時才的不滿也拋諸腦後。
原來,早些時候在醫院排隊做CT那陣,周熹已將自己與劉大仙的全部交鋒細節,以及今晚的蹲守任務作為重要行動指令下達了。
輪椅上的周熹,頭上纏著繃帶,臉色不太好,精神卻意外地健旺。自老董來了之後,他那張嘴就一直沒閒著。說完了劉大仙兒,又說陶文齊;說完了陶文齊,又分析起吳興。
旁邊的陸醫生聽得直皺眉,終於忍不住打斷他:“你這人咋回事啊?不知道輕重緩急?剛出了車禍,能不能消停點兒?天大的事也得等檢查結果出來!萬一有內傷,分分鐘就可能眩暈昏迷,把嘴閉上,休息會兒!”
這位醫生全名陸瑜,是法醫孟月的高中同學,和刑偵隊的幾位老隊員也算得上熟稔,說話時便少了許多顧忌。
周熹咧了咧嘴,振振有詞地反駁:“你都說是分分鐘的事兒了,我要是真昏過去,線索不就耽誤了?我掛了不要緊,案子可不能拖啊!”
隔了兩秒,她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而問道:“你們媳婦呢?電話早就打了,咋還沒到?還有啥能比家裡人還重要?”說話間,她的目光在周熹臉上掃過,帶著幾分探究。
聽到這話,周熹眼裡的光倏地暗了下去。剛要開口解釋,“曹操”就到了。
幽暗的走廊盡頭,一個身影由遠及近,雜亂的腳步嗒嗒嗒,扣人心絃,把周熹的呼吸都弄亂了。
關語氣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前額的碎髮亂得不成樣子,整個人像只汗氣騰騰的小獸。人還沒站穩,雙手已經扶上週熹的胳膊,慌亂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逡巡;等視線定格在額角的紗布上時,眼圈倏然紅了。
“你咋樣?沒事兒吧?腦袋咋了?撞傷了?嚴不嚴重?”她抬手將指尖輕輕落在繃帶旁的皮膚上,一連串問題問得又急又抖。
“沒事兒,就點兒皮外傷。”周熹被她這份不加掩飾的關切弄得心頭一熱,聲音驀地軟了下來。一把握住她冰涼的手,於掌心來回摩挲,又心疼又感動。
“誰跟你說是皮外傷了?”一旁的陸瑜冷不丁插話,“這還沒檢查完呢!”話是對著周熹說的,銳利的眼鋒卻毫不客氣地掃向關語。
不等關語反應,她緊接著發難:“你這媳婦咋當的?打了你多少個電話都不接!好不容易聯絡上,還磨磨蹭蹭這麼長時間才到……有啥事兒,比家人的安危還重要?”
關語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隨即又褪成慘白。她這樣的性子,哪裡經得住這樣直白的指責,特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哼。”陸瑜橫了這對夫妻一眼,沒再搭話,扭頭找了把空椅子坐下,低頭點開了手機。
周熹見狀,立刻收了笑意,轉向老董時語氣已沈了下來,條理清晰地安排正事:“老董,我這邊兒不用你了,你趕緊找人借輛車,去老東墳兒盯著。那老東西肯定有問題,家裡肯定還藏著個人。他那身子骨,能把東西碼那麼高那麼齊?髒不拉幾的人,屋裡還收拾那麼幹淨,絕對不可能。看他到底藏了誰,不管跟這案子有沒有關係,先抓個他的把柄再說,不然這老東西淨整些個歪門邪道忽悠人。”
“就我一個人兒去?”老董的臉拉成了一條苦瓜。
“咋滴,還得給你配個秘書?”周熹斜了他一眼。
“那地方……”老董搓了搓手,“大半夜的……一個人兒……”
“喲嗬,”周熹挑眉,“堂堂人民警察,還怕這個?老董,你是怕歹徒啊,還是怕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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