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方向盤上，車窗外的血色夕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手裡攥著那兩千塊錢提成，紙幣的邊角鋒利，割得我手心生疼。這錢沒有溫度，它燙手，像剛從火葬場裡扒出來的骨灰，帶著一股人味兒的焦糊氣。
我簽下了第一單，用一個月的陪伴，用我爸的死，用我對陳阿姨最後那點不忍心，換來了一萬塊的“業績”。
我贏了，也髒了。
第二天，我還是去了公司。
我得去，我得把合同和那一萬塊錢交上去。這是規矩。
我走進那間永遠瀰漫著廉價茶葉味和二手菸味的辦公室時，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小趙，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人，第一個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真誠的、不加掩飾的佩服。
“禮哥！牛逼啊！真拿下了？陳秀蘭那個老太太？”
我點了點頭，從包裡拿出合同和那個裝著一萬塊現金的信封，放在了張總的辦公桌上。
張總扶了扶他那副油膩的黑框眼鏡，拿起合同，又捻起信封裡的錢，一張一張地數，數得極其仔細，生怕少了一張。
“可以啊，禮鐵祝。”他把錢收進抽屜，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真有你的。這塊鐵板，竟然讓你給啃下來了。”
辦公室裡響起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其他幾個銷售員都投來混雜著嫉妒、審視和好奇的目光。
我成了動物園裡那隻剛學會倒立騎車的猴子。
就在這時，王哥，那個銷售冠軍，那個在飯局上教我“賣保健品就是賣希望”的“人生導師”，端著他的保溫杯，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小禮，行啊你！”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震得我一哆嗦，“真人不露相啊！陳秀蘭那老太太可是塊鐵板，咱們公司多少老人兒都在她那兒栽過跟頭，你小子一個月就給撬開了？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他的嗓門很大，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首接崩出來的，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爽。他笑得滿臉褶子都堆在了一起，真誠得能擠出水來。
如果不是昨晚我親耳聽見他吹噓怎麼騙光另一個老太太的養老錢，我差點就信了。
“王哥，您過獎了。我就是……運氣好。”我擠出一個謙卑的笑。
“屁的運氣！”王哥把保溫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這行哪有什麼運氣？全是人情世故！你能拿下，說明你小子會來事兒，懂人心！不像現在有些年輕人，愣頭青一個，就知道跟客戶講成分，講功效，客戶他媽的聽得懂嗎？”
他這話說得連敲帶打，辦公室裡另外幾個業績不好的年輕人，臉都白了。
“今晚，我做東！給小禮開慶功宴！咱們公司的傳統，不能丟！”王哥大手一揮，一副“我是大哥”的派頭，“都去啊！誰不去誰不給我面子！”
辦公室裡響起一片附和聲。
我站在那兒，被他那股子熱乎勁兒烘烤著，渾身不自在。我感覺自己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傻狍子，而王哥，就是那個一邊刷油一邊誇我肉嫩的廚子。
張總清了清嗓子，發話了：“行了，都幹活去。王海，你別瞎起鬨。小禮剛開一單，尾巴別翹上天了。”
他轉向我，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資料，扔在桌上。
“這是個新客戶。城西‘宏發集團’的採購部經理，姓劉。他們公司年底要給退休老員工發福利，預算大概三十萬。我跟他們老總有點交情，算是給我們開的綠燈。這個單子，交給你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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