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染當知道該自己發揮作用了,適時的捧哏道:“嗯,我想不出來。”
“在‘嘉’字上”,遙渺渺稍稍一用力,又一顆葡萄從梗上掉下來,落在瓷盤上,“定型從‘壴’(鼓)從‘加’的‘嘉’字?最早是在西周金文?,而不是商代的甲骨文。
現在主流考古學推斷甲骨文的‘嘉’字應該從‘壴’(鼓)從‘力’或者從‘壴’(鼓)從‘加’,是會“擊鼓盡歡”之意,屬於是會意字或者會意兼形聲字。
用力擊鼓的慶典場景,或者兼表‘加’音,來表示盡情歡樂、美好吉慶的意思。
但這個說法只是基於辭例反推得到的,沒有出土的甲骨文來證實這一推論。
反倒是占卜婦好生育的甲骨上,‘嘉’字的寫法是明確‘從女從力’,也就是甲骨文的‘女’加‘力’構成了‘嘉’字,甲骨文刻辭當中,凡是用到‘從女從力’這個字一般都表示美好,後世‘嘉’也一直表示美好。
也就是說‘女力為嘉’。(其中一塊占卜甲骨放在有話說裡,有興趣的卿卿可以下拉本章節末尾“作者有話說”裡檢視)
並且唐蘭先生認為甲骨文從口的和不從口,往往是同一個字,只是有的時候從口,有的時候不從口,但不管有沒有口,它的含義是沒有差別,所以他認為‘嘉’的從力可以理解為從加。所以後世演變了現在‘嘉’的字形。
那麼也可以說‘女加為嘉’。
既然‘女力為嘉’‘女加為嘉’,又怎麼會認為‘生女不嘉’,嘉字是會意字或者會意兼形聲字。
嘉本身字的意思就是‘女力量美好’,‘女增加美好’。
用‘嘉’字來形容生女不好,是在說生女兒不是女力量美好,還是說生女兒不是女增加美好’?
你看,很奇怪不是嗎?
古人造字是有根據的,文字是人根據當時觀念創造的,承載著當時的觀念,並能潛移默化影響後世。同時,在後世字形的演變又能反應觀念的變化。
‘嘉’從商朝的‘女力為嘉’‘女加為嘉’,演變為西周金文的‘從壴(鼓)從加’,就是周朝剜去女子主體的表現。
自周朝起三千年,女子的主體性被剝奪的太久。
以至於在解釋這片甲骨文時,潛意識中都直接忽略了婦好本人才是這片甲骨文的主體,占卜問詢的主體一直是婦好分娩是否順利。
而是潛意識中將胎兒作為了占卜問詢的主體,直接將婦好作為胎兒的附屬物忽略掉了,可明明婦好才是分娩的主體啊!
這是因為千百年來大家都開始預設母憑子貴,而不是子憑母貴,對於分娩的關注力向來是在嬰兒身上,連產婦的朋友送禮往往都是送嬰兒禮物。
產婦被當做了嬰兒出生的附屬條件,一旦嬰兒出生,產婦就該完成使命退場了。
女人失權太久了,以至於婦好都跟著在三千年後被剝奪了生育分娩的主體。
‘不嘉,惟女’,層層剝離掉字形的後世演變,以及人被規訓後的潛意識,追根溯源得到的是商人只是在客觀記錄婦好的分娩,沒有任何的偏見指向。
有偏見的是字形的演變,和後世之人的潛意識。
看見了嗎?這才是父權的終極形態。
它深入你的潛意識,塑造並內化為你的思維方式,你毫無所覺卻無時無刻,甚至連玩笑之間都在幫它規訓著別人,從而擴大它的權利範圍。
米歇爾·福柯?的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如果我完全沒有強迫你,並使你處於完全自由的狀態,你卻依然選擇了我為你預設的道路,那就是我開始運用權力之時’。
比起這樣潤物無聲般的權力,依靠暴力征服和壓迫的權力是多麼得低階啊!”
魏染當聽完,默默地關掉了水流,轉身看著遙渺渺良久,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重新認識遙渺渺:“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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