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夜不見日光》第29章 如果人能不貪心(1)

作者:失眠枕頭·8個月前

第29章 如果人能不貪心

雪場的狗狗基地有很多狗屋,小小的,大概一兩平米,是舊紅色木板拼裝成的木箱,規規矩矩列在一起很整齊,並不擁擠。

有小狗蹲在外面,腦袋轉來轉去打望,瞇著眼睛四處瞅,像在站崗。梁釉走近了些,看到它們鼻子、臉上鋪滿了雪,那些雪粉而疏,跟著它們轉來轉去的動作往下滑落。

這裡每一隻狗都有自己的名字,一點也不怯人,咧著嘴巴伸出舌頭趴在梁釉蹲下來的腳邊哈氣,長長的身子因為哈氣而抖擻,尾巴飛速甩來甩去快要搖成梁釉常見到的、被風吹得東搖西晃的狗尾巴草。

梁釉伸出手,有點遲疑地放在小黑狗的脊背,從腦袋往下順著毛撫摸,小黑狗搖頭晃腦地在他手掌心蹭著,大概覺得他動作太輕像在撓癢。

他有點想向陳覺瞥一眼,心裡又猶豫,只能用餘光掃著,想了好久忽然想起陳宗旻說陳覺是一個演員,雖然他並沒有看過陳覺的劇,但他又實在喜歡那部陳覺參與過的紀錄片,所以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你給《綠青黃褐》配過音嗎?”

這話一下子拋得太陡,梁釉自己並不覺得。陳覺蹲在原地很不明顯發了下楞,摸小狗的動作停了停,不過很快想明白他從何得知,頓了一秒接上他的話:“是的,五年前的事了。”

梁釉點了下頭,因為開始了聊天而正大光明看向他,只是視線略微侷促,抿了抿唇真心誇讚:“你的聲音很好聽。”

他仔細看了看陳覺,覺得明星可能都喜歡別人誇讚自己的容貌,又真情實意補充:“長得也很好看。”

《綠青黃褐》是一部2021年初首發於三大平臺的中國大型紀錄片,總共分了五期,和《航拍中國》有些許類似,不過它是隻針對於中國西部地區文化和社會生活的記錄,很詳細也很生動,很多地方是參與西部計劃基層工作的高校畢業生和當地牧民群眾一同拍攝,又有直升機拍攝的宏觀之景又有細緻到每一條巷子裡每一戶人家炊煙裊裊的圖景和每一道城牆乾涸的裂紋。

這部紀錄片一發布就佔據了高位搜尋爆詞條,因為紀實有趣所以口碑好評分也高,單平臺播放量破了千萬。

梁釉會看這部紀錄片還是因為當年它在電視上有一個頻道播放,正巧他切著臺偶然撞見了,被紀錄片中一片廣袤草原吸引。那是一片鏡頭都無法全然收錄的綠,山的緩坡抬起來,像一望無際的海抬起的巨浪,浪是蔚藍的海水,山是才冒頭的淺草,從嫩黃的鮮綠蔓延到水翠的碧綠再到遠方和天銜接的深褐色飽綠,牛羊的黑點落在草上像是浮塵,人影更是渺小得看不見。

他聽到解說的聲音,帶著少年人到青年剛剛過渡的一點啞,嗓音和緩,跟著畫面裡的風一起拂過草原,溫和中帶著敬重的慨然。

“那年還沒從中傳畢業就到了陳姨……陳宗旻母親名下的華亞娛樂簽了十年的合同,”陳覺說起自己的往事,視線輕輕地跟著飛揚的雪點和風往更遠更遠的地方落,想要落到地平線外的盡頭去那般,藏著淡無痕跡的、無法輕易看出的落寞,“陳姨對我很好,經紀人給我最好的,助理給我最好的,資源也給我最好的。”

十九二十歲,無論對於演員還是普通人來說,都是很寶貴的年紀,是亮眼的、應該熠熠生輝的年紀。

“我是播音專業,也很喜歡播音,接到《綠黃青褐》的邀請那一刻,我就移不開眼睛,因為對於我來說那真的是最好最好的一個資源。所以有了你現在看到的它。”

陳覺如今時常會想,自己當時當年作為一個新人要什麼有什麼,要星星有人摘要月亮有人捧著來,是否於他而言是一種過度縱容,縱容到讓他自大而盲目,所以才招來了如今的結局。不過他不能說任何一句違背心意的後悔,因為所有的好處他都真正地得到,並被其供養。

“很了不起。”梁釉看著他的臉色,看他不與自己對視的眼睛,慢慢說,“那你為什麼現在不開心?”

他的敏銳和表面的疏淡太相悖,導致陳覺聽到他的話反應了一拍才驀然抬起頭,看向梁釉,發現他神色仍然是長久如一的安靜,那雙淺色的眼睛沒有波瀾,裡面能看到屬於雪天的天光,淺淺的,霧濛濛,是和山和海一樣的平靜。

陳覺有那一瞬間覺得自己被他看穿,但他很快明白那並不可能。他淺淺抬了抬唇角,算是預設梁釉的那句不開心:“你太敏銳。”

他摸了摸小狗的爪子,輕緩地把小狗腳上沾著的雪拂去:“我得到所有的時候,貪心地想要得到一份沒有得到的愛情。現在我得到了,但我失去了所有,所以我並不開心。”

聲音被哈士奇你來我往的叫聲沖淡,淡了之後才能聽出一星半點的難過。梁釉沒有立刻接他的話,想了一會兒,道:“但是因果永恆存在。你沒有這份貪痴,未必人生就不會遇到現在的不快樂。”

雖說諸苦所因,貪慾為本,苦果的因產生自當時的貪慾,但因的產生,註定了果的等候。沒有人得知自己的某個決定註定了怎麼樣的因果,就像沒有人知道一件事情或一段感情確切的開始與結束。

“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一念放下,萬般自在。”梁釉看著陳覺的眼睛,總覺得他深深執拗於自己之失,猶豫片刻,多說了一句,“珍惜當下所剩。”

相似的話他給好多人說過,上次是黃宗良,這次是陳覺。下次呢?下次是誰。他不知道,但他隱隱約約總覺得,下一次說出這句話好像並不遠。或許該說給自己聽,明白貪與痴並不是什麼好事情。

陳覺臉上的笑很快淡走了,他像是被點明瞭什麼,這些話揭開了他一直不敢於掀開的遮掩,露出因為自暴自棄而一直無法癒合的傷疤。梁釉說的話不重,其實很輕,重的是陳覺自己的心思,因為太在意而被很輕易地吹動,所以這些輕輕的話重重地在他心裡攪出呼嘯的颶風。

一時間沒有人再說話,只有亂動的小狗在雪地裡跑來跑去,留下一地爪子印,再就只有風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心裡的風一絲絲洩漏出來,妄圖吹到雪山的山頭。

“我說多了。”梁釉感覺到了氣氛的沉默,有點後悔自己的多言,揉了揉小狗的腦袋,很快換了個話題,“那個,小狗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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