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阿敏剛過完十五歲生辰.
院子裡的老梅今年開得格外早,胭脂紅的花苞擠在覆雪的枝頭,像少女頰邊未褪的羞.竹葉託著薄雪,風過時沙沙地響,雪沫子便簌簌地落,露出底下愈發蒼翠的底色.廊簷下新換的六角宮燈在夜裡暈開暖黃的光,將雪地照得瑩瑩發亮.
阿敏換上今冬新裁的衣裳——仍是四套,但剪裁已不同.月白細緞那件做了收腰,領口鑲了銀狐風毛,襯得她身段初顯,一張臉在毛領間愈發顯得素淨明澈.周嬤嬤說,這是王爺親自畫的樣子,讓繡房照著做的.
日子過得真快,轉眼她入府兩年了.去歲這時,她尚是個未及笈的小丫頭,如今卻已行過禮,是個正正經經的姑娘了.
臘八那日,阿敏在廚房熬粥.紅棗.桂圓.蓮子在她指間翻揀,顆顆飽滿.周嬤嬤湊過來,壓低聲音：“姑娘及笈禮辦得風光,滿京城都知道了.”
阿敏手頓了頓,蓮子輕輕落在瓷碗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太后娘娘厚愛.”她輕聲說.
“何止厚愛.”周嬤嬤笑得意味深長,“慈寧宮辦的及笈禮,請的是長公主做正賓,這排場,哪家貴女有過？外頭都說,姑娘這福氣,是獨一份的.”
阿敏沒接話,只將蓮子一顆顆數進碗裡.她知道外頭怎麼說——說她是寧王心尖上的人,說太后把她當半個兒媳待,說及笈禮上那支羊脂玉簪,是內造辦壓箱底的寶貝.
可她更記得那日,蕭珩站在廊下看她.她梳了成人髮髻,簪著他送的白玉梅花簪,一步一步從屏風後走出來.他的目光那樣深,深得像要把她刻進眼裡.
“長大了.”禮成後,他走過她身邊時,輕輕說了這三個字.
臘月二十三,小年.
蕭珩從宮裡帶回一盒酥糖,還有一卷畫軸.他將糖推給阿敏,自己展開畫軸——是幅歲寒三友圖,筆力蒼勁,題著“歲寒不凋”四個字.
“皇兄賞的.”蕭珩說,目光卻落在阿敏剝糖紙的手指上,“今日在宮裡,母后又提立妃的事.”
阿敏剝糖的手停了停.糖紙窸窣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說鎮北侯家的嫡女,十七了,等了一年.”蕭珩聲音很淡,“又說陳尚書家的孫女,如今也十六了.”
“那王爺……”阿敏將糖放回盒中.
“本王說,不急.”蕭珩抬眼,十八歲的青年眉眼已完全長開,下頜線清晰利落,喉結在說話時輕輕滾動,“皇兄倒幫了句腔,說寧王還年輕,再等等也無妨.”
屋裡靜下來.窗外有掃雪聲,沙沙的,像春蠶食葉.
“王爺為何還要等？”阿敏輕聲問.她已及笈,不是小孩子了.
蕭珩走到窗邊,推開半扇.冷風捲著雪沫子撲進來,吹動他墨色的衣襬.
“因為,”他背對著她,聲音混在風裡,“本王在等一個人,準備好.”
阿敏的心重重一跳.她看著自己已不再稚嫩的手——十五歲,手指纖長,指節分明,是個大人的手了.
“來,”蕭珩關上窗,轉身時眼中帶著極淡的笑意,“今日寫春聯.”
紅紙鋪開,徽墨研得濃稠馥郁.蕭珩執筆,腕力沉穩,“福”字一氣呵成,筆鋒遒勁中已見風骨.阿敏站在一旁看著,想起兩年前她連握筆都不會,如今卻能寫一手端正的小楷了.
“試試.”他將筆遞過來.
阿敏接過,在另一張紙上寫.手已穩了,腕也活了,一個端正的“春”字躍然紙上.
“好.”蕭珩讚了一聲,是真心實意的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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