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蛋田的壟間鋪滿了厚實翠綠的葉片,樹米秧苗在水田裡站成一片青紗帳時,張敏的注意力轉向了另一件事.
部落的獵獲並非每次都恰好夠吃.肥碩的季節會有剩餘,獵物瘦瘠或天氣惡劣時則可能面臨短缺.那些受傷未死或活捉到的.肉質一般或尚未成年的動物,往往當場處理,難以久存.
“我們可以試著養起來.”一日傍晚,張敏看著狩獵隊帶回的幾隻咕咕獸（一種類似大型野雞的禽類）和一頭摔斷了腿.哼叫不停的長毛野豬崽,對正在幫她梳理長髮的烈風說道.
烈風的手指正纏繞著她烏黑的髮絲,聞言頓了頓：“養？”
“嗯,像照顧土地裡的作物一樣,照顧這些活著的獵物.”張敏轉過身,面對他,眼睛在火光下閃著光,“比如這種長毛豬崽,如果把它圈在一個地方,每天餵它些吃剩的果核.草葉.腐爛的土蛋或者我們吃不掉的野菜內臟,它就能繼續長肉.等到冬天獵物稀少的時候,再宰殺,就是新鮮的肉食.母獸如果能下崽,還能越養越多.”
烈風的眉頭微微挑起.獸人的觀念裡,獵物就是用來獵殺和食用的,圈養活物等待宰殺,這種想法有些顛覆,但仔細一想,卻又和儲存糧食.種植土蛋有著異曲同工的智慧——都是為不可知的未來增加一份保障.
“麻煩.”他直言不諱,“要地方,要食物喂,要人看著.”有那功夫,不如多出去狩獵.
“地方可以找,靠近水源又不能太溼的坡地就行.食物嘛,很多我們不愛吃或者吃不完的東西,它們不挑.看著的人……”張敏狡黠地笑了笑,“可以讓部落裡年紀還小.暫時不能跟隨狩獵的男孩,或者想多做些貢獻的雌性來負責.禾和雨她們現在對照顧活物可上心了,地裡拔的草.家裡剩的爛果子,都捨不得扔呢.”
她把頭靠回烈風肩上,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就是這麼一想,覺得是個法子.具體怎麼做,讓願意幹的人去琢磨唄.就像製陶燒鹽,我不也就會說說,都是松他們自己摸索出來的？我們烈風大首領,只管決定這事值不值得做,值,就劃塊地,派幾個人,讓她們試試.不成,也沒什麼損失.”
她這話半是真心半是哄.她知道烈風吃這套——她提出想法,他權衡拍板,具體事務由其他人執行.這既能展現她的價值,又不會讓她過於勞累,更重要的是,滿足了烈風希望她依賴他.由他掌控大局的心理.
果然,烈風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耳垂.“只動嘴？”
“嗯,只動嘴告訴你想法.”張敏保證,“頂多最開始去看看他們選的地方合不合適,怎麼搭圈牢靠.後面餵食.清理.照看,絕對不沾手.”她伸出自己這段時間因頻繁接觸泥土和植物而略顯粗糙但依然白皙的手,“你看,我還要好好保養這雙手,給你做更多好吃的呢.”
烈風抓住她的手,捏了捏,又低頭聞了聞她髮間熟悉的氣息,最終哼了一聲：“隨你.明天我跟阿父說,劃河邊下游那塊背風的坡地.讓巖去安排人手,想要嘗試的雌性或半大崽子,自己找巖報名.”他頓了頓,警告般地緊了緊手臂,“你,只准看,不準動手.髒.累,還有危險.”
“知道啦,烈風最好了！”張敏開心地湊上去,在他下巴上親了一口.
烈風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扣住她的後腦,將這個輕吻加深成一個綿長而霸道的深吻,直到張敏氣喘吁吁才放開.“獎勵.”他啞聲說,彷彿同意的不是一件可能改善部落生存狀況的大事,而是給了她一件心愛的玩具.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烈風的執行力驚人,第二天就將河邊下游一處乾燥背風.有稀疏林木的緩坡劃為了“飼養地”.巖負責組織,禾和雨果然帶頭響應,還拉上了另外四五個對種植養殖充滿熱情的雌性,以及兩個因為年齡太小暫時不能隨隊狩獵.卻精力過剩的半大虎族男孩.
張敏只在最初兩天去了幾次.她指點著用粗木樁和堅韌藤蔓圍出大片區域,分成不同的圈欄；教他們辨認幾種豬崽和一種溫順的.類似野牛的草食性長角獸（這是她特意讓烈風留意活捉的）喜歡吃的野草.樹葉；強調圈欄要定期清理糞便,保持乾燥,否則容易生病.
“糞便別亂丟,堆到那邊挖好的坑裡,和草木灰.爛葉子一起漚著,以後是地裡上好的肥料.”她遠遠站著指揮,果然不動手.
禾學得最快,已經能用特定的呼哨聲引來那隻斷腿早被巫醫治好.如今膘肥體壯的長毛豬崽.雨則小心翼翼地用嫩草餵食那頭被單獨隔開.略顯緊張的母長角獸.
烈風有時狩獵歸來,會特意繞到飼養坡地附近.他並不靠近,只遠遠站在高處的岩石上,目光掃過那些被圈養起來.悠閒嚼食的活物,最後定格在站在乾淨空地上.正比劃著跟禾說什麼的張敏身上.
看到她衣裙乾淨,笑容明媚,只是動動嘴皮子,烈風冷硬的嘴角便會柔和些許.這才是他的雌性該有的樣子——聰明,指引方向,被他妥帖地護在安全和潔淨之中,而非真的去沾染那些穢物與辛勞.
飼養的事業磕磕絆絆卻也穩步起步.豬崽明顯圓潤起來,哼哼聲都洪亮了.母長角獸似乎習慣了被投餵,見到雨甚至會主動靠近.甚至有人嘗試將活捉的咕咕獸也圈了小片地方,用草籽和蟲子餵養,希望能多下蛋.
張敏很滿意這個進度.她把更多的時間,花在了“研究”如何用現有的食材做出更美味的東西上,也花在了陪伴烈風上.
烈風不狩獵.不處理部落事務的時候,越發喜歡黏著她.有時他在議事帳和父親.長老們商討完事情,會直接來地裡或他們的帳篷找她,也不說話,就挨著她坐下,把頭靠在她肩上或腿上,閉目養神,像一頭慵懶休憩的猛虎,呼吸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張敏由著他,一邊繼續手頭的事——可能是用新燒製的淺口陶盤嘗試攤煎餅,可能是整理曬乾的香草,一邊輕聲跟他說話,說地裡秧苗的長勢,說雨發現母長角獸可能懷崽了的驚喜,說禾抱怨豬崽太能吃……
烈風大多隻是“嗯”一聲,偶爾才會發表簡短意見.但張敏知道他在聽,這種靜謐的陪伴,對他們兩人而言都是一種深度的放鬆和親密.
有時他也會主動“索取”關注.比如當張敏專注於調配新的調味料,忽略他太久時,他會突然伸手把她撈到懷裡,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蹭她的脖頸,直到她笑著討饒,注意力完全回到他身上.
“烈風,別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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