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喧囂終於像潮水般退去.
月上中天,督軍府後花園裡靜得只剩下蟲鳴.幾盞昏黃的燈籠掛在亭角,在晚風裡晃悠,把地上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
石桌上沒擺什麼山珍海味,就三盤菜:一盤蔥爆羊肉,火候正好,蔥白焦黃,羊肉冒著油光;一盤酸辣土豆絲,紅辣椒段點綴在脆生生的土豆絲裡;還有一碗熱騰騰的番茄雞蛋湯,上面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
陸沉坐在石凳上,軍裝釦子解開了兩顆,袖子挽到手肘,手裡端著個大海碗,正埋頭苦幹.他吃得毫無形象,腮幫子鼓得像只屯糧的倉鼠,哪裡還有半點白天劍劈炮彈的神仙風度.
“慢點.”餘微坐在他對面,手裡把玩著一隻白瓷酒杯,眼神在燈光下軟得像水,“這也沒人跟你搶,餓死鬼投胎啊?”
陸沉嚥下嘴裡那大塊羊肉,滿足地長出一口氣,那是真真切切的舒坦.
“你是不知道,”他夾了一筷子土豆絲送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在修仙界那十年,天天啃那沒滋沒味的辟穀丹,嘴裡淡出個鳥來.那玩意兒吃多了,我都覺得自己不是個人,是塊只會呼吸的木頭.”
他又灌了一大口湯,熱氣順著喉嚨滾下去,熨帖了整晚應酬的疲憊:“還是這凡間的煙火氣養人.這土豆絲,比龍肝鳳髓都香.”
餘微笑了,起身給他斟了一杯酒.酒液清亮,映著月光.
“既然這麼喜歡,以後天天給你做.”
陸沉動作一頓,放下筷子,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斂了神采,直勾勾地盯著餘微.
“怎麼了?”餘微被他看得發毛,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有灰?”
“微微.”陸沉突然喊了一聲.
“嗯?”
“我不高興.”
餘微愣住了.
今天大勝,坑了曹錕一個師的裝備,確立了未來的戰略方針,全軍上下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這會兒怎麼反而不高興了?
“誰惹你了?”餘微伸手去捏他的耳垂,“趙虎那小子沒伺候好?還是嫌慶功宴上的姑娘不夠漂亮?”
陸沉沒接這個話茬,反手握住她在自己耳邊作亂的手,攥在掌心裡,緊得有些發疼.
“我怕.”
兩個字,說得極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餘微心口.
陸沉低著頭,看著掌心裡那隻纖細白皙的手.這隻手能畫出精妙的AK圖紙,能寫出坑死人不償命的謀略,卻那麼軟,那麼脆弱,隨便一顆流彈就能把它打碎.
“白天那顆炮彈飛過來的時候,我其實沒底.”陸沉聲音有些啞,“我只有築基初期,靈氣還被壓制.那一劍要是偏了半寸,或者真元接續不上……”
他沒說下去,但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在修仙界,打不過還能跑,大不了躲進深山老林閉關一百年.但這兒不一樣.這兒到處都是槍炮,幾百萬人拿著鐵疙瘩互相殺.我怕護不住你.”
他是殺神,是軍閥,是別人眼裡的怪物.
但在餘微面前,他只是個會後怕的丈夫.
餘微心頭泛起一陣酸澀的暖意.她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陸沉身邊,輕輕把他的頭攬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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