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城的雪,下得有些不講道理.
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被北風裹挾著,沒頭沒腦地往人領口裡鑽.城牆上的青磚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像是在咀嚼誰的骨頭.
已是深夜子時.
城內一片漆黑,燈火管制極其嚴格,連聲狗叫都聽不見.但這並不是死寂,而是一種被壓抑到了極致的沸騰.在那看不見的黑暗裡,無數雙眼睛正擦拭著槍栓,無數雙手正將最後一顆子彈壓進彈倉.
城外卻是另一番景象.
連綿不絕的營火,從城牆腳下一直鋪到了天邊,像是一片燃燒的赤色海洋,要把這漫天的風雪都給燙化了.四十萬聯軍的營盤,光是看著,就足夠讓任何一個正常人兩股戰戰.
那不僅是數字,那是實打實的.能把江夏城踏平三次的鋼鐵與血肉.
陸沉沒穿軍大衣,就穿了件單薄的白襯衫,倚在城垛上,任由雪花落滿肩頭.他手裡沒拿劍,倒是捏著半塊晚上沒吃完的硬燒餅,有一搭沒一搭地啃著,那雙桃花眼半眯著,盯著遠處的火海,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噠.噠.”
輕微的腳步聲被風雪掩蓋,直到近在咫尺,陸沉才偏過頭.
一件厚實的黑狐裘大氅帶著餘溫,兜頭蓋了下來,把他裹了個嚴實.緊接著,一隻暖烘烘的小手爐被塞進了他那隻拿燒餅的手裡.
“這麼大的風,也不怕吹歪了嘴.”
餘微站在他身側,臉上沒施粉黛,被凍得微微有些發紅,卻透著股子讓人安心的煙火氣.她懷裡還抱著個酒罈子,兩隻白瓷杯倒扣在壇口,發出叮噹的脆響.
陸沉把那塊硬得能砸核桃的燒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我有真元護體,這點風算個球.倒是你,這大半夜的爬這麼高,也不怕凍壞了.”
嘴上嫌棄,手卻很誠實.他把那隻塞過來的手爐又塞回餘微懷裡,順勢用自己那雙寬大的手掌包住了她冰涼的小手,使勁搓了搓.
“冷不冷?”陸沉問,眉頭皺成了川字.
“冷.”餘微沒逞強,把臉往狐裘的領毛裡縮了縮,“但這城牆上風景好,我想來看看,這四十萬人擺在一塊兒,到底是個什麼場面.”
陸沉嗤笑一聲,指著下面那片火海:“還能什麼場面?一群趕著來送死的鴨子,擠在一塊兒取暖唄.”
他說得輕鬆,但握著餘微的手卻緊了緊.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這鋪天蓋地的殺機.
風雪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溫柔了些,繞過這對在千軍萬馬前談笑風生的夫妻.
“陸沉.”餘微突然開口,聲音有點飄忽,“你還記得咱們在修仙界那次嗎?被那個萬獸宗的金丹長老追殺.”
“怎麼不記得.”陸沉撇撇嘴,眼神有些懷念又有些好笑,“那老東西為了那一株‘七葉靈參’,追了咱們整整三個月.咱們鑽過狗洞,藏過糞坑,最後還是你用神識陰了他一把,把他引進了毒沼澤,咱們才撿回一條命.”
“那時候多慘啊.”餘微嘆了口氣,“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隨便來個築基後期的修士,都能把咱們攆得跟兔子似的.”
她抬頭看著陸沉的側臉,伸手幫他拂去眉毛上的霜花:“沒想到死過一次,回了老家,居然還要面對這種陣仗.四十萬人,幾千門炮,這要是放在修仙界,怕是得元嬰老祖出手才能平了吧?”
“那不一樣.”
陸沉把餘微往懷裡帶了帶,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低沉下來.
“在修仙界,咱們是螻蟻,誰都能踩一腳.那時候我只想著怎麼帶著你活下去,哪怕像狗一樣活著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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