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喧囂像是退潮的海水,從耳廓邊緣緩緩退去。田中跟在古賀身後走出後門,午後的陽光驟然傾瀉下來,在視網膜上灼出一圈白亮的殘影。
空氣裡還殘留著咖哩和炸物的油膩氣息,被風一吹,便混入了操場方向飄來的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古賀的腳步在他身前半步處規律地起落,運動鞋的橡膠底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兩人沉默地穿過走廊。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一前一後,像兩尾在淺水裡遊動的魚。
教室的門框出現在視野盡頭時,田中忽然注意到古賀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是推開教室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汗味、零食甜味和紙張陳舊氣息的暖風撲面而來。田中的視線越過古賀的肩頭,落在自己的座位上——或者說,曾經屬於自己的那個位置上。
植野首花坐在那裡。
她像是這片領地的臨時女王,裙襬下的雙腿在椅子邊緣晃盪,膝蓋一下一下地輕磕著桌腿。
石田將也大大咧咧地跨坐在前桌的椅子上,背脊向後仰成一道誇張的弧線;島田一旗和廣瀨啟佑擠在另一側,三個男生的腦袋湊成一堆,像是在密謀什麼不得了的計劃。
他們佔據了田中的座位、古賀的座位、以及他們前桌的位置,倒是在別人的領地上聊得起勁,笑聲像是被戳破的氣泡,噼裡啪啦地炸開。
田中站在門口,手指還搭在門把手上,金屬的餘溫從掌心傳來,卻讓他感到一陣微妙的不適。
“田中君,你回來啦!”
那聲音像是被拉緊的橡皮筋突然鬆開,帶著一種過於明亮的彈跳感。首花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裙襬因為動作的幅度而旋開一朵短暫的花。
她一首留意著門口——這個認知讓田中注意到她耳尖上尚未褪盡的淡紅,以及她剛才坐姿裡那種刻意的、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僵硬。
她的目光在觸及田中的瞬間亮起來,像是被投入火種的乾草堆,瞳孔裡燃起某種滾燙的東西。那笑容綻開得過於迅速,以至於嘴角邊緣還殘留著等待時的緊繃痕跡。
小孩子的喜惡表現得還真是明顯呢,他當時怎麼會沒注意到呢。田中突然有點感慨,應該不是注意不到,而是每一個人都是如此對待他的,以至於他區分不出她們之間的區別。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撬開。
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那個午後——和加藤惠同學一起出去取材,走進那家瀰漫著咖啡豆焦香和貓砂氣息的店鋪。
陽光透過落地窗把地板分割成明暗交錯的棋盤,某個角落裡,一個女孩的側臉被逆光勾勒得模糊不清。他當時只是瞥了一眼,注意力便被惠同學的聲音牽引過去,未曾深想。
原來那個人是植野首花。
原來很多線索早己散落在日常的縫隙裡,像是一粒粒被風吹散的種子,只是他從未低頭去辨認。
後知後覺——這個詞在舌尖滾動,帶著一種鈍重的痛感。人生總是在錯過,在轉身之後才看見那個未曾回頭的背影,在合上書本之後才讀懂那句被忽略的批註。
田中垂下眼瞼,視線落在首花裙襬下那雙輕輕晃盪的小腿上。陽光把她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見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像是某種脆弱而美麗的植物脈絡。
但當首花看到藏在田中身後的古賀,原本的笑臉瞬間秒變戰鬥臉,也不嘻嘻了。
“是的,剛剛吃完中飯,才發現離午休的時間不多了。”
她的視線重新轉向田中,那層覆蓋在臉上的冰霜便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消融。笑容重新綻開,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精準得令人心疼。
可田中注意到她眼角尚未完全平復的細微抽搐,以及她說話時微微偏頭的角度——那個角度讓她無需正視古賀的存在,像是在視野裡刻意擦除了某個不和諧的畫素。
“是呢,一首在等你回來,沒想到離開了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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