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膏是張遠親自送來的.
一個墨綠色的扁圓瓷瓶,開啟瓶塞,一股濃郁得有些沖鼻的草藥混合著薄荷的氣味,立刻在沉悶的囚室裡瀰漫開來.
張遠將瓷瓶放在送飯的小窗臺上,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離開,而是隔著鐵欄,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她.
“沈小姐,這是督軍特意吩咐,從德國洋行弄來的最好的跌打藥,您……”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沈清婉打斷了.
“謝謝.”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但吐字清晰.
張遠整個人都愣住了,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他跟在督軍身邊這麼多年,從這沈小姐被關進來的第一天起,就沒見她對任何人有過好臉色,更別提這個“謝”字.她就像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誰都捂不熱,誰也砸不碎.
可今天,她不僅主動跟衛兵說話,現在還對他道了謝.
張遠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那雙雖然依舊沒什麼光彩,但不再像從前那樣充滿尖銳恨意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督軍這幾天的手段,難道真的起作用了？把這隻渾身長滿尖刺的刺蝟,磨平了稜角？
沈清婉沒有理會張遠的驚愕,她只是伸出手,拿起了那個瓷瓶,然後就退回了牆角的陰影裡,整個動作流暢而平靜.
張遠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默默地關上了小窗.
囚室重歸黑暗,只有那股藥膏的味道,霸道地佔據了每一寸空氣.
沈清婉沒有立刻去用那藥膏.她的腳踝根本沒有受傷,這不過是她演給霍霆驍看的一齣戲.她將瓷瓶放在一邊,靠在牆上,靜靜地等待著.
一個小時的放風時間,如約而至.
當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囚室時,刺眼的陽光讓她微微眯了眯眼.一個小時,三千六百秒.時間被拉長,也意味著被監視的每一秒都變得更加煎au.
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樣,一圈一圈地機械行走.走半個小時尚且可以解釋為活動筋骨,走一個小時,尤其是在她“腳踝受傷”的情況下,就顯得太刻意了.
她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能讓她長時間待在院子裡,最好是能長時間待在同一個地方,又不引人懷疑的理由.
她走到院子中央,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曬得她裸露的皮膚有些發燙.她順勢在牆根下的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階上坐了下來,背靠著冰涼的牆體,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蜷起,姿勢看上去有些疲憊和虛弱.
她低著頭,視線看似隨意地落在地面上,眼角的餘光,卻精準地鎖定了南側牆角的那道石縫.
今天的“軍團”依舊很活躍.昨天那塊餅乾屑已經被它們搬運得一乾二淨,但它們似乎打通了某個“糧倉”,依舊有零星的螞蟻,從巢穴裡拖出一些更細小的.幾乎看不清的碎末.
她的心臟,隨著那些小黑點的移動,而微微加速.
那裡,就是她的目標.她必須找到一種方法,能夠長時間地.近距離地觀察那裡,而又不讓霍霆驍和那些衛兵起疑.
她坐了一會兒,假裝累了,又換了個地方,挪到了離那個牆角更近一些的位置.
衛兵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始終牢牢地跟隨著她.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放大,被分析,被審判.
她需要一件道具,一個完美的掩護.
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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