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督軍府指揮部,像一個即將被點燃的火藥桶,空氣裡瀰漫著嗆人的雪茄煙味.汗味和一種屬於金屬的冰冷氣息.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電報機“滴滴答答”的急促聲響,還有軍官們壓低了嗓門卻依舊難掩焦躁的彙報聲,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所有人都網羅其中.
霍霆驍就站在這張網的中心.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軍事地圖前,像一尊即將開裂的雕像.數日未曾好好合眼,他眼下的陰影濃重得像是用墨汁畫上去的,平日裡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佈滿了駭人的血絲.地圖上,代表著趙括勢力的藍色箭頭,像一條貪婪的毒蛇,正從幾個方向,咄咄逼逼地向他的防區腹地探出信子.
“督軍!北線急電!”張遠腳步匆匆地跑了進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趙括的人……又越境了.他們炸了我們五號哨所,三死五傷.”
指揮部裡瞬間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只剩下電報機還在不知疲倦地鳴叫.
霍霆驍緩緩地轉過身,他沒有說話,但那雙充血的眼睛裡,風暴正在匯聚.他抬起手,不是去看那封電報,而是拿起桌上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
下一秒.
“砰!”
堅硬的搪瓷茶杯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應聲碎裂.滾燙的茶水混合著碎瓷片,濺上了幾名軍官的褲腿,卻無人敢動彈分毫.
“給老子傳令!”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擠壓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的嘶啞和暴戾,“把山地炮營給我調上去!他炸我一個哨所,老子就端他一個連!告訴前線的王八羔子們,誰敢再後退一步,軍法處置!”
他一拳砸在鋪著地圖的紅木長桌上,桌上的電話機被震得跳了起來.他太陽穴的青筋暴起,一下一下地,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劇烈跳動.整個指揮部裡的空氣,都因為他的怒火而變得稀薄滾燙.
“媽的,真當老子是泥捏的!”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那聲音裡的殺氣,讓周圍的軍官們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這份暴怒之下,是怎樣一種巨大的壓力.趙括像一隻瘋狗,不計後果地撕咬,背後還有日本人和馮玉祥那些老狐狸的影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行差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與此同時,地下囚室裡,一片死寂.
與地面上的喧囂和緊張不同,這裡的黑暗和安靜彷彿是永恆的.沈清婉靠在牆角,藉著從門縫裡透進來的.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光,手裡捧著一本霍霆驍讓人送來的《資治通鑑》.
她看得極慢,但腦子卻轉得飛快.
她不需要親眼去看,親耳去聽,就能清晰地感知到外界那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霍霆驍已經三天沒有出現在她面前了,但每天送來的飯菜裡,肉食的分量明顯增加,這是軍中大戰前的習慣,要讓士兵們吃飽了才有力氣去賣命.衛兵換防的腳步聲,也比往常更急促,更沉重.
她將書本翻過一頁,手指撫過上面關於“圍魏救趙”的記載.她的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另一幅畫面.那是她從一本舊地理志上看到的,關於霍霆驍與趙括防區接壤地帶的地形圖.山脈.河流.隘口……
她對趙括這個人,也從一些舊報紙的報道里,拼湊出了一個模糊的印象.貪功冒進,剛愎自用,喜歡出奇兵,但後勤補給常常跟不上.
戰爭.
這兩個字,讓她感到一種生理性的厭惡.那些她看不見的.無辜計程車兵,正因為上位者的一聲令下,就要去異鄉的土地上,變成一具具冰冷的屍體.而霍霆驍……她對那個男人的處境,產生了一種極為複雜的看法.那不是關心,也不是擔憂,而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判斷.他是一頭被困住的猛虎,外有強敵環伺,內有她這條藏在心腹間的毒蛇.
他越是焦頭爛額,她的機會,就越大.
“哐當——”
沉重的鐵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巨大的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震得人耳膜發痛.
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闖了進來,帶著一身濃烈的菸酒氣和戰場上才有的血腥戾氣,瞬間衝散了囚室裡沉悶的空氣.
沈清婉的心臟猛地一縮,手裡的書滑落在地.
是霍霆驍.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一步步走近,帶著審視和壓迫.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了幾步,重重地跌坐在那把唯一的木椅裡.他將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用力地揉著自己的眉心,整個人都陷在巨大的陰影裡,顯得疲憊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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