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水杯輕輕地放在他手邊的桌子上,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霍霆驍沒有去看那杯水,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兩團燃燒的鬼火,死死地盯著她.那目光裡沒有情慾,也沒有算計,只有一種純粹的.找不到宣洩口的煩躁和壓抑.他似乎想從她這張平靜的臉上,找到一些什麼,或者,是想毀掉這份平靜.
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趙括那個老狗,非要跟老子拼個魚死網破……”
他不是在對她說話,更像是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那話語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憤懣和暴戾.
“幾個哨所,幾條人命……他媽的,真以為老子不敢動他?”
沈清婉垂著眼,一動不動.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凜冽的.混合著硝煙和烈酒的味道.這味道讓她胃裡翻騰,但她的大腦卻前所未有的清醒.他話語裡透露出的每一個資訊,都在飛快地印證著她白日的那些猜測.
戰事,比她想象的還要緊張.他被逼到了牆角.
霍霆驍的呼吸越來越重,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影瞬間將沈清婉完全籠罩.
他一步跨到她面前,滾燙的手指,像一把鐵鉗,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與他對視.
“你說,”他的眼睛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那股強大的.屬於男性的侵略性氣息鋪天蓋地而來,“你們女人的腦子裡,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安安分分地待著,不好嗎?”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既是在說她這個不順從的囚犯,又像是在咒罵那些在背後給他使絆子.讓他不得安寧的所有人.
下頜骨傳來的劇痛,讓沈清婉的眼前陣陣發黑.恐懼和屈辱,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發抖.但她死死地咬住牙關,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迎著他那雙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平靜無波的清明.
她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督軍,你累了.”
這句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陳述事實意味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霍霆驍燃燒的怒火上.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預想過她的反應,可能是恐懼的求饒,可能是倔強的對峙,也可能是憎惡的咒罵.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句……近乎安撫的話.
那股支撐著他的暴戾之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戳破了一個口子,飛快地洩了出去.他看著她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那裡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狼狽又瘋狂的模樣.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捏著她下巴的手指,無力地鬆開了.
他冷哼了一聲,那聲音裡,卻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狼狽.他轉過身,沒有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哐當——”
鐵門再次重重關上,世界重歸黑暗與寂靜.
沈清婉扶著牆,身體緩緩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自己被捏得生疼的下巴,那裡還殘留著他指尖滾燙的溫度.
黑暗中,她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她知道了,她的機會,就在這片混亂與壓力之中.這頭猛虎,已經露出了他最疲憊.最焦躁的一面.
而另一邊,霍霆驍回到書房,煩躁地扯開軍裝的領釦.他走到巨大的沙盤前,目光落在那些代表著千軍萬馬的小旗上,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閃過沈清婉那雙沉靜得可怕的眼睛,和那句輕輕的“督軍,你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