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想看什麼書,可以跟張遠說”的餘音,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沈清婉的世界裡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看不見的漣漪.但接下來的三天,一切如常,彷彿那晚的驚心動魄只是一場夢.送來的飯菜依舊是軍中標準,只是多了幾本她點名要的醫書.霍霆驍沒有再出現.那扇被輕輕帶上的鐵門,也再沒有為她開啟.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一陣不同尋常的響動從囚室外傳來.不是皮靴的腳步聲,也不是軍官們的爭論聲,而是重物被搬動的悶響,木頭與地面摩擦的刺耳聲,還有人壓低了嗓門的指揮聲.
沈清婉放下手中的《本草綱目》,側耳傾聽.這聲音並非來自樓上的書房,而是來自隔壁,那間她一直以為是空置的耳房.
騷動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空氣中,開始飄來一股新鮮木料和桐油的味道,混雜著塵土的氣息,將囚室裡固有的黴味沖淡了不少.
午飯後,張遠的身影準時出現在鐵門外.他今天的神情與往日不同,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古怪,像是好奇,又像是敬畏.
“沈小姐,督軍有請.”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只在門口傳話,而是親自推開了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沈清婉心中瞭然,她平靜地站起身,跟著張遠走出了這間囚禁了她許久的地下室.這一次,張遠沒有帶她走向樓梯,而是引著她,走向了隔壁那間響動了一上午的耳房.
房門被推開的瞬間,沈清婉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房間不大,但裡面的陳設卻讓她心頭巨震.正中央,赫然擺放著一個巨大的.佔據了房間近三分之二面積的沙盤.
那不是一張平面的地圖,而是一個立體的.微縮的世界.
沙盤的工藝精湛到了極點,山川的起伏.河流的走向.隘口的險峻.城鎮的輪廓,無一不被精準地復刻出來.綠色的粉末代表著林地,黃色的細沙鋪陳出荒原,一條條藍色的絲線蜿蜒其間,是奔流的江河.甚至連一些關鍵的橋樑和哨所,都用微小的木製模型標註了出來.
沈清婉一眼就認出,這正是霍霆驍與趙括勢力犬牙交錯的北境邊防地形.
她曾經在舊地方誌上看過這片區域的平面圖,但那些冰冷的線條和文字,遠不及眼前這個栩栩如生的微縮世界帶來的衝擊力.站在這裡,彷彿化身上帝,俯瞰著這片即將被戰火吞噬的土地.
她明白了.
這不是釋放,也不是恩賜.
這是霍霆驍為她打造的一座新的牢籠,一座更精緻.更廣闊,也更危險的牢籠.他將整個北境的戰局濃縮於此,攤開在她面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獵人,饒有興致地看著籠中的獵物,想看看她能在這方寸天地間,玩出什麼花樣.
這是一種另類的“開放”,也是一種赤裸裸的“利用”.
“以後,這裡就是沈小姐的活動室.”張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破了沉寂,“除了這張沙盤,督軍還吩咐準備了筆墨紙硯和一些史集,您若是有需要,隨時可以提.”
沈清婉收回目光,看向牆角,那裡果然多了一張書案和一把椅子,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文房四寶.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那巨大的沙盤前,伸出手指,卻在即將觸碰到那些微縮山脈的瞬間,停在了半空中.指尖的皮膚能感覺到模型上散發出的.屬於木料和油漆的冰冷氣息.
從這一天起,沈清婉的生活徹底改變了.
她不再被鎖在那間狹小的囚室裡,而是被允許在白天自由出入這間沙盤室.霍霆驍依舊沒有出現,彷彿已經將她遺忘.
但她知道,他無時無刻不在.
他就像一隻潛伏在暗處的猛獸,用那雙銳利的眼睛,透過某個看不見的角落,審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沈清婉起初只是沉默地看.她捧著書,坐在角落的書案前,目光卻總是會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座巨大的沙盤.她將書本上那些冰冷的戰例,與眼前這個立體的世界一一對應.紙上談兵的空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真實而殘酷.
她能想象,那些代表著軍隊的微小旗幟每一次移動,背後都是成百上千條鮮活生命的消逝.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在她即將被衛兵帶回囚室休息時,霍霆驍毫無徵兆地出現了.
他像是剛從指揮部過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濃重的雪茄味和深夜的寒氣.軍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裡,只穿著一件挺括的白色襯衫,袖口挽到了手肘處,露出結實而線條分明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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