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最好是對的”像一塊沉重的鉛,墜入寂靜的空氣裡,砸得沈清婉心口發悶.
霍霆驍沒有立刻離開.
他只是站在那裡,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沉默的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整個沙盤都籠罩進去.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從裡到外都看個通透.
門外,張遠領命後快步離去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整個地下空間再次陷入死寂.
沈清婉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一點點變冷,指尖的涼意順著手臂蔓延,直達心臟.她剛剛做了一件瘋狂到極點的事情.她用自己從故紙堆裡看來的一點兵法皮毛,用一種近乎於賭博的推測,調動了霍霆驍麾下最精銳的一支部隊.
如果她賭對了,或許能換來一線生機.
可如果她錯了……
王老虎的山地營,那可是霍霆驍的心頭肉,是他在無數次血戰中錘鍊出的王牌.一旦這支部隊因為她的“紙上談兵”而陷入險境,甚至全軍覆沒,她無法想象霍霆驍會用怎樣的方式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冷汗,無聲地從她的額角滑落,匯入鬢邊的髮絲,帶來一陣冰涼的癢意.
“怕了？”
霍霆驍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壓迫感.
沈清婉的身體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那雙銳利的眼睛.燈光下,她的臉頰因為緊張而顯得格外蒼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亮,沒有半分退縮.
“督軍的決定,清婉不敢置喙,更談不上怕.”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霍霆驍的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他喜歡她這副模樣,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貓,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固執地豎起全身的毛,露出那點可憐又可愛的爪子.
他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而是轉過身,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座巨大的沙盤.他拿起那根細長的木杆,在沙盤上輕輕滑動,木杆的頂端最終停在了趙括後方糧草大營的模型上.
“趙括的糧草大營,由他的親信李衛年駐守,有兩個營的兵力.營地外圍有鐵絲網和瞭望塔,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巡邏.王老虎的山地營就算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附近,怎麼進去？又怎麼在最短的時間內,造成最大的破壞？”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像連珠的炮彈,又快又急,不給沈清婉任何思考的餘地.
這不再是戰略層面的推演,而是具體到了戰術執行的每一個細節.他要看的,不僅僅是她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更是她那份可怕的邏輯能力,是否能支撐起整個計劃的落地.
沈清婉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她的視線落在沙盤上,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運轉.那些曾經被她當成故事來看的兵書戰策,此刻在她腦海中分解.重組,化作一個個清晰的符號和線條,與眼前這個立體的世界嚴絲合縫地對應起來.
“我……我只是從書上看過一些旁門左道的方法.”她垂下眼簾,聲音放得很輕,彷彿只是在背誦書本上的內容,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說.”霍霆驍的語氣不容置疑.
“兵者,詭道也.”沈清婉定了定神,伸出手指,指向糧草大營模型旁邊的一條用藍色絲線代表的河流,“這條三岔河,是他們唯一的取水來源.既然是親信,李衛年必然謹慎多疑.但越是謹慎的人,越容易相信自己的眼睛.”
“督軍可以派人,在上游偽造一場小規模的衝突.比如,讓一小隊士兵穿著趙括軍隊的衣服,追擊幾個我們這邊的‘潰兵’,動靜要大,要讓他們在瞭望塔上看得清清楚楚.但追到河邊,就要立刻‘潰逃’.”
“李衛年看到這一幕,第一反應必然是派人去河邊查探.他會認為這是我方的小股騷擾部隊,不足為懼,但為了以防萬一,他一定會加強河邊的警戒.如此一來,他的注意力,就會被牢牢地吸引到北邊的河岸.”
霍霆驍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變了.那股審視的意味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甚至是帶著幾分驚奇的傾聽.
沈清婉沒有停頓,她的手指順著河流,滑向了糧草大營的另一側,那裡是一片用深綠色粉末標記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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