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還在呼嘯,從敞開的門縫裡擠進來,帶著院中泥土和草木的溼冷氣息.那盞被剝去了燈罩的油燈,火苗被吹得左右搖擺,在牆壁上投射出搖搖欲墜的巨大暗影.
沈清婉的計劃已經成型,但她深知,所有計劃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是擁有一個完美的“偽裝”.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做一個只會看書.沉默.被動接受一切的囚徒.那樣的她,任何一點異常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她需要一個新的.合情合理的身份,一個能讓她在守衛的眼皮子底下,做一些“小動作”的身份.
她緩緩走到門邊,沒有關門,只是對著門外廊柱下那兩尊雕像般的親衛,輕聲開口.
“兩位大哥,”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怯弱和疲憊,“風太大了,我有些心慌.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向張副官討要一些針線和一塊素布？”
兩個親衛對視一眼,那個年輕姓劉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里全是戒備.另一個年紀稍長的王姓守衛則顯得沉穩一些,他上下打量了沈清婉一眼,聲音生硬地問：“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夜裡太長,心裡總是不安穩.”沈清婉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昏暗的燈火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督軍要上前線,府里人心惶惶的,我聽著外面的動靜,更是睡不著.想繡點東西,靜靜心.”
這個理由,找不出任何破綻.
一個被囚禁的弱女子,在戰爭來臨前感到恐懼,想透過女紅來排遣內心的不安,這再正常不過.
姓劉的年輕守衛顯然不信,還想說什麼,卻被王姓守衛用眼神制止了.王守衛對著他搖了搖頭,然後才對沈清婉說：“你等著.這事我做不了主,得向上頭彙報.”
沈清婉低低地應了一聲“好”,便退回了房間裡.
她知道,這個請求會像一顆石子,投入督軍府這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水中,激起一圈圈漣漪,最終抵達它該去的地方——張遠的案頭.
果不其然,不到半個時辰,院門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張遠親自來了.
他沒有進屋,就站在門口,一身筆挺的軍裝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挺括.他的身形高大,肩膀寬闊,站在那裡,幾乎堵住了門口所有的光.他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臉上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表情.
“你要的東西.”他把布包遞過來,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冷硬,沒有溫度.
沈清婉伸手去接,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他遞送布包的手指.他的指腹佈滿了常年握槍留下的硬繭,粗糙而溫熱,和她冰涼的指尖形成鮮明的對比.
張遠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立刻就收回了手.
他的目光在沈清婉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懷疑,但更多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漠然.
“督軍有令,你在裡面,安安分分地待著,就是對他最大的幫助.”他的話,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些東西,每天都會檢查.別動什麼不該動的心思.”
“我明白.”沈清婉抱著那個小布包,低聲回應.
張遠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走,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乾脆利落,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裡.
沈清婉關上門,將門栓插好.
她走到桌邊,將布包裡的東西倒了出來.
一塊半尺見方的白色素麻布,幾卷最常見的青色.綠色.黑色的絲線,還有一包用油紙裹著的鋼針.
數量不多,種類也極其有限,正如她所料.霍霆驍的控制慾,體現在每一個細節裡.即使他認為這只是女人無聊的消遣,也絕不會給出一絲一毫多餘的可能.
但,這就夠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根磨得鋒利的銀簪從髮間抽出,用簪尖在堅硬的桌面上一劃,一道清晰的白痕出現.她又用簪尖小心翼翼地從油燈的燈芯裡,挑出一點點黑色的積碳,捻在指尖.
她沒有立刻開始穿針引線,而是將那塊素麻布平鋪在桌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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