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軍府的機要室,是整座府邸的心臟,也是最冰冷的所在.這裡沒有窗戶,只有冰冷的石牆和二十四小時不停運轉的電報機發出的.細微的電流嗡鳴聲.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機油和金屬混合的味道.
張遠推門而入時,那身尚未換下的.浸染著血汙的軍裝,和他身上帶來的濃重硝煙與血腥氣,讓原本就緊張的氛圍瞬間凝固到了冰點.兩名值夜的機要員“霍”地一下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立正站好,大氣都不敢出.
“出去.”
張遠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沒有看那兩個臉色煞白的機要員,目光徑直落在了房間最深處那臺上鎖的鐵皮櫃上.
“是!”
機要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並小心地帶上了厚重的鐵門.
房間裡只剩下張遠一個人.他走到鐵皮櫃前,從脖子上扯出一把黃銅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櫃門開啟,裡面只有一個更加小巧的.上了雙重密碼鎖的保險箱.他修長有力的手指在密碼盤上飛速撥動,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咔噠”聲.隨著最後一聲輕響,保險箱的門彈開,露出了裡面靜靜躺著的一本黑色封皮的密碼本.
這本密碼本,整個督軍府,只有兩個人能看懂.一個是他,另一個,是遠在北平前線的霍霆驍.
他拿出密碼本,轉身坐到那張空無一物的書桌前,擰亮了檯燈.昏黃的光暈,將他冷硬的面部輪廓切割出分明的明暗.他拿起筆,肩胛骨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隨著他抬臂的動作,傳來一陣尖銳的撕扯劇痛.
他的手腕,在半空中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但下一秒,那隻握著鋼筆的.骨節分明的大手,便穩穩地落在了電報稿紙上,再無半分顫動.
那股疼痛,像一根鋼針,讓他混沌的頭腦瞬間變得無比清醒.
他開始落筆,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每一個詞都力求精準.他要用最簡短的文字,將今夜這場驚天動地的刺殺,清晰地呈報給督軍.
時間,地點,敵人數量和來歷.
“丑時,西樓遇襲.敵五人,‘黑蠍’所屬.”
沈清婉的表現,必須重點說明.他不能只說她受了傷,那會讓督軍當場瘋掉.他必須強調她的機智與勇敢,強調她是如何為救援爭取到時間的.
“目標,沈小姐.小姐臨危不亂,以簪反擊,重創敵首,智勇周旋,為我部贏得寶貴時機.”
然後,是她的傷勢.這是最難下筆的地方.說重了,他怕督軍不顧一切地從前線殺回來;說輕了,又是欺瞞.他看著自己左肩上那已經凝固成硬塊的血跡,想起了她手臂上那道同樣觸目驚心的傷口.
他的筆尖懸停在紙上,最終寫下:“不幸負輕傷,左臂劃傷,已由軍醫妥善包紮,絕無性命之憂.”
接下來,是戰果和審訊結果.
“我部親衛當場擊斃三人,生擒二人.連夜審訊,一俘已招.幕後主使,為鄰省趙括.”
寫到這裡,張遠筆尖的力道加重了幾分,幾乎要劃破紙背.最關鍵,也是最致命的資訊,來了.
“敵持有西樓詳細圖紙,並精準掌握我部巡邏換防時間.府內,有內鬼接應.此人身份未明,已滲透核心,威脅極大.”
內鬼.
這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張遠的眼睛都有些發紅.一想到那個看不見的敵人,就潛伏在督軍府的某個角落,像一條毒蛇,隨時可能再次探出獠牙,咬向那個他發誓要用生命保護的女人,一股無法抑制的暴戾殺氣就從他心底瘋狂上湧.
最後,是請罪.
“職守衛不力,致沈小姐受驚遇險,失察之罪,罪該萬死.懇請督軍示下,張遠萬死不辭.”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將筆重重地拍在桌上.整篇電文,不足百字,卻字字泣血,句句驚心.他反覆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任何疏漏和歧義,這才開始對照著那本黑色的密碼本,將每一個漢字,都轉換成一串串毫無規律的數字.
加密完成,他起身,拉開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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