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驍沒有去休息.
他甚至沒有換下那身沾滿血汙和征塵的軍裝,只是用冷水胡亂抹了一把臉,就徑直走進了帥府的議事廳.
那張能坐下二十人的巨大紅木長桌,此刻只坐了他一個人.他高大的身軀陷在主位的太師椅裡,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即將離弦的標槍.連續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的奔襲,讓他眼窩深陷,眼底的血絲已經連成了一片猩紅的網,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瀕臨極限的.搖搖欲墜的危險感.
可他的精神,卻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亢奮得可怕.
張遠站在他面前,後背的軍裝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小塊.他剛剛詳細彙報完刺殺事件的全部經過,從刺客的突入,到沈小姐的受傷,再到衛兵的反應和後續的追捕,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
議事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霍霆驍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和塵土,那隻手在戰場上籤發過無數道決定生死的命令,此刻卻只是靜靜地攤開.
張遠立刻會意,將一個用白布包裹的證物,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那是一塊繡帕.
或者說,是一塊未完成的繡帕.上好的蘇杭軟緞,邊緣已經起了毛,顯然是從某件衣物上被粗暴撕扯下來的.帕子上用金線繡著幾枝含苞待放的臘梅,針腳細密,形態雅緻,看得出繡者的功底和用心.
只是,這幅精美的圖案,被幾滴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點給破壞了.那血,濺在金色的花蕊上,顯得格外刺目.
霍霆驍的目光,就這麼定定地落在那塊繡帕上.
他認得這個圖案.
就在他出徵前的那幾天,他夜裡闖進她的房間,她就坐在燈下做這個.當時她被他嚇得手一抖,針尖扎破了手指,一滴殷紅的血珠冒了出來.她慌忙把手藏到身後,那副倔強又驚惶的樣子,他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當時還嘲弄她,說她這點小傷,還不夠他塞牙縫的.
可現在,看著這塊沾染了她血跡的碎布,霍霆驍的心臟,像是被那根扎破她手指的繡花針,狠狠地.反覆地穿刺著.
一股難以言喻的鈍痛,從胸口蔓延開來,帶著令人窒息的悔恨和暴怒.
他慢慢收攏手指,將那塊柔軟的布料攥進掌心.那布料上,似乎還殘留著她身體的溫度和清冷的香氣,混雜著鐵鏽般的血腥味,變成了一把無形的利刃,剜著他的心.
“人,抓到了嗎?”他的聲音響起,沙啞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每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殺伐氣.
張遠頭垂得更低:“抓到了一個活口,是趙括手下的死士.但……他咬碎了藏在牙裡的毒囊,什麼都沒問出來.我們查驗了屍體,是新招募的亡命徒,背景很乾淨,查不到和北平城裡任何人的聯絡.”
“乾淨?”霍霆驍重複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乾淨的人.”
他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身下的太師椅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走到牆邊那副巨大的北平軍事佈防圖前,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地圖,彷彿要把它燒出兩個洞來.
“府裡的內應呢?”他問.
“已經排查了所有當天當值的僕役和衛兵,暫時……還沒有發現明顯的疑點.”張遠的聲音有些艱澀.帥府守衛森嚴,若非有內應指引,刺客絕不可能那麼精準地找到西跨院,更不可能掌握換防的微小空隙.
查不出來,就意味著這個內應藏得很深,地位可能還不低.
“暫時?”霍霆驍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張遠卻感覺自己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是卑職無能!”他立刻請罪.
霍霆驍沒有理會他的請罪.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了點.一個點,是西跨院的位置.另一個點,是張遠彙報的,發現這塊繡帕的地方——那是帥府東北角一處偏僻的假山狗洞,是刺客規劃的其中一條逃生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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