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談及養生時,老夫人抱怨自己一到秋冬就夜裡咳嗽,難以入眠.
沈清婉便狀似無意地說道:“我平日裡看些醫書,知道有個食療的小方子,用川貝和秋梨一起燉煮,不放糖,只取其清潤之氣.對秋燥引起的咳嗽有些好處,而且性子溫和,不傷身體.老夫人若是不嫌棄,可以試試.”
她話說得極有分寸,只說是食療,不提藥理,既顯示了自己的博學,又避免了“班門弄斧”的嫌疑.
吳媽媽在一旁聽著,立刻就記在了心裡.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越發柔和:“你是個好孩子,心細,也通透.霆驍那個悶葫蘆,整天就知道打仗.開會,我跟他說話,十句他都回不了一句.有你陪我說說話,我這心裡也敞亮多了.”
沈清婉垂下眼,輕聲說:“督軍是心繫家國天下,肩上的擔子重.他只是不善於表達對您的關心.上次我見張副官整理冬衣,督軍還特意囑咐,說您畏寒,讓把您那件紫貂皮的斗篷找出來,提前送到暖房裡燻一燻,免得有陳年的味道.”
這當然是她隨口編的.但她知道,這樣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比霍霆驍自己說一百句都有用.
果然,老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裡嗔怪著“這個臭小子,什麼都不跟我說”,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她看著沈清婉,就像看著一個貼心貼肺的晚輩,一個能替她讀懂兒子心意的知己.
從老夫人的小樓裡出來時,天色已經向晚.吳媽媽親自將她送到聽竹軒門口,態度親熱得像是對待自家人.
“沈小姐,以後常來陪老夫人說說話,她老人家今天高興,晚飯都多用了一碗呢.”
訊息像長了翅膀,在晚飯前就傳遍了整個帥府.廚房裡特意為聽竹軒燉的雞湯,火候更足,料也更精.張媽喜不自勝地在她耳邊唸叨:“小姐,您是不知道,現在府裡上下都說,您是老夫人跟前的紅人,以後誰還敢給咱們臉色看!”
沈清婉只是淡淡地笑著,心裡卻一片清明.
老夫人的喜愛,是一把保護傘,但也是一條更華麗的鎖鏈.它將她和霍家的關係,捆綁得更緊了.霍霆驍樂於看到這樣的“婆媳和睦”,因為這讓他的強取豪奪,看起來更像是天作之合,名正言順.
她冷靜地接受了這份庇護,並將其迅速納入自己的生存策略之中.
幾天後,老夫人又派人來請她,這次是去佛堂.
那間位於小樓頂層的佛堂,佈置得莊嚴而寧靜.正中供奉著一尊白玉觀音,香案上青煙嫋嫋,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檀香味.
老夫人已經換上了一身素淨的居士服,盤腿坐在蒲團上.見她進來,便朝她招了招手.
“來,坐我旁邊.”
沈清婉依言跪坐在她身側的另一個蒲團上.老夫人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本經書遞給她,自己閉上眼,開始低聲誦讀.
沈清婉便也跟著,用她那清澈柔和的嗓音,一句一句地念著經文.
一時間,佛堂裡只有一老一少兩個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伴隨著木魚規律的敲擊聲,顯得異常和諧.
誦完一段,老夫人睜開眼,從手腕上褪下一串她戴了多年的.已經盤得溫潤光滑的星月菩提手串,不由分說地戴在了沈清婉的手腕上.
“這個,跟了我快二十年了,日日聽經,有點靈性.”老夫人的聲音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慈愛,“你戴著,能靜心,也能……壓一壓那些不乾淨的東西.”
手串帶著老人家的體溫,沉甸甸地落在腕間.沈清婉抬起手,看著那串顏色深沉.質地溫潤的珠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這是老夫人給予她的最高認可,也是最強有力的護身符.
香霧繚繞中,她垂下眼簾,遮住了眼中所有複雜的情緒,只輕聲說了一句:“謝老夫人.”
佛堂外的天光透過雕花木窗,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一派安詳.無人知曉,在那身素雅旗袍的袖袋深處,那顆冰冷堅硬的金豆子,正與這串充滿佛性的菩提珠,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對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