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的清晨,總是伴隨著軍靴踏過青石板的清脆迴響和遠處練兵場隱約的號子聲.但在西樓通往主樓的迴廊下,兩個負責灑掃的小丫鬟卻把動靜放到了最輕,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
“哎,你聽說了嗎?昨兒個晚上,督軍又把軍部的幾位大人叫到書房,商議到半夜呢.”一個年紀稍小.臉蛋圓圓的小丫鬟壓低聲音,眼睛裡閃爍著興奮和神秘.
“這有什麼稀奇的.”另一個稍年長的撇撇嘴,“稀奇的是,我聽在書房外間伺候的春桃姐說,那些軍爺們出來的時候,人手一份謄抄的文書,那上面的字跡,娟秀得不得了,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筆.”
圓臉丫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的意思是……是那位?”
“除了那位,還能有誰?”年長的丫鬟壓低了聲音,朝主樓書房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以為她還是當初那個被關在西樓,整天以淚洗面的嬌小姐?我的天,你可真是個憨憨.人家現在,可是督軍跟前的‘高參’!”
“高參?”這個詞對小丫鬟來說顯然有些超綱了.
“就是能給督軍出主意的大人物!”年長的丫鬟一副“你太年輕”的表情,掰著指頭數落起來,“你忘了?上個月軍需處的王胖子是怎麼倒的?就因為冬裝採購的合同,那位在上面批了幾個字,王胖子和他那個開布行的親戚,全家都進了憲兵隊大牢,聽說要吃花生米呢!”
“還有,還有!晉北那個馬彪,跟個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軍部的老爺們都說要派兵去打,結果呢?那位寫了份東西給督軍,督軍就派了個文官,送了點糧食布匹過去,那馬彪當場就給跪了,現在乖得跟條狗一樣.這叫什麼?這就叫‘殺人不見血’的本事!你懂不懂?”
圓臉丫鬟聽得一愣一愣的,手裡的掃帚都快握不住了.她訥訥地問:“那……那我們以後見著她,該怎麼叫啊?”
之前,帥府的下人們私底下叫她“那個女學生”.“西樓的”,後來是帶著幾分疏遠和揣測的“那位”.這些稱呼,都像一層看不見的隔膜,將她與這個權力中心隔絕開來.
年長的丫鬟挺直了腰板,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教導道:“笨!沒聽見張媽和王管家現在都怎麼叫嗎?要叫‘沈小姐’!記住了,是‘小姐’,不是那些不清不楚的稱呼.這一個字,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就在這時,一個纖細的身影從迴廊的另一頭緩緩走來.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素面旗袍,沒有過多的花紋,只在領口和袖口處繡著幾根細細的竹葉,襯得她整個人如同一支雨後新筍,清雅又挺拔.
兩個小丫鬟瞬間噤聲,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仔,連忙低下頭,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旁.
沈清婉的腳步很輕,她並沒有聽清她們的對話,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當她走近時,那兩個小丫鬟的身體是如何瞬間繃緊,呼吸都停滯了.她們的頭垂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低,那份姿態,不再是單純的畏懼,而是多了一種發自內心的.真正的恭敬.
“沈小姐,安.”
當她走過時,兩個小丫鬟齊刷刷地躬身問好,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沈清婉的腳步沒有停頓,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沈小姐”.
這個稱呼,在這座冰冷的帥府裡,像一顆被投進死水潭的石子,正一圈一圈地盪開漣漪.
她敏銳地察覺到,這種變化並不僅僅發生在最底層的僕役之間.
當她走進書房外間時,一名穿著文職制服的年輕書記官正抱著一摞檔案準備離開.這人姓劉,沈清婉見過幾次,以前他看她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對“以色侍人”的輕蔑,即便礙於督軍的威勢不敢表露,那份疏離和冷淡卻是藏不住的.
但今天,劉書記官看到她,竟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站直了身體,懷裡的檔案都差點滑落.他有些慌亂地扶穩檔案,然後對著沈清婉,生硬地鞠了一躬.
“沈.沈小姐.”他的臉頰有些漲紅,聲音也緊巴巴的.
沈清婉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沒有半分得意,也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她只是微微頷首,淡聲說:“劉書記,早.”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既沒有因為對方的恭敬而親近,也沒有因為過去的輕視而冷漠,就好像他們只是第一次見面的.最普通的同事.
這種平靜,反而讓劉書記官更加侷促不安.他抱著檔案,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快步走了出去,背影狼狽得有些可笑.
沈清婉走到自己的楠木書桌前坐下.她知道,這位劉書記官之所以態度大變,是因為他負責整理的,正是晉北馬彪部的所有情報文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軍部磨嘰了半個月的難題,是如何被她幾百字的分析報告輕易化解的.
對於這些軍政體系裡的人來說,美貌或許能換來一時的榮寵,但真正能贏得他們敬畏的,只有實實在在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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