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會禮貌地道謝,但從不多問.她只是在對方不經意的閒聊中,記下那些看似無用的資訊——城南的米價又漲了,西城的巡警換了新的隊長,法國領事館最近在舉辦一場畫展……
這些零碎的資訊,像一塊塊拼圖,在她的腦海裡,慢慢勾勒出這座被霍霆驍統治的城市的真實面貌.她不再是那個被隔絕在西樓,對外界一無所知的囚徒.她有了一雙雙眼睛,一雙雙耳朵,觸角正小心翼翼地,伸向這座華美囚籠的每一個角落.
這種變化,自然也落入了霍霆驍的核心圈子眼中.
這天下午,張遠抱著一份加急檔案走進書房裡間,看到霍霆驍正站在博古架前,目光穿過那些古董瓷器,落在外間那個伏案工作的身影上.
沈清婉正低著頭,用硃砂筆在一份關於“疏通城內河道”的議案上做批註.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側臉線條柔美,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安靜的影子,神情專注而寧靜.
張遠放輕了腳步,將檔案放到霍霆驍的辦公桌上,低聲報告:“督軍,這是剛從軍部送來的,關於馮.閻二部邊境兵力異動的密報.”
霍霆驍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在外間那個人身上.他只是低沉地“嗯”了一聲.
張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中百感交集.作為跟在霍霆驍身邊最久的人,他見證了沈清婉從一個階下囚,到如今這個連他都必須正視的“沈小姐”的全過程.
一開始,他也以為這不過是督軍又一次的強取豪奪,是權勢者對美貌的又一次狩獵.但後來,從軍服採購案到晉北馬彪事件,他親眼看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是如何用她那支纖細的筆,四兩撥千斤地解決了那些讓一眾將領都頭疼的難題.
她的手段,不是陰謀詭計,而是建立在通透人性和精準判斷之上的陽謀.她從不越界,卻總能一針見血.
這種智慧,讓張遠發自內心地感到敬佩,甚至有幾分畏懼.
“督軍,”張遠沉吟片刻,還是開口道,“現在府裡上下,都稱呼她為‘沈小姐’.您看……”
他是在試探霍霆驍的態度.這個稱呼,承認了她的身份,卻又沒有明確她的地位,非常微妙.如果督軍沒有給她一個正式名分的意思,這個稱呼流傳開來,長遠看,對雙方都不是好事.
霍霆驍終於收回了目光,他轉過身,高大的身軀在書房裡投下濃重的陰影.他拿起桌上的密報,翻看了兩眼,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一個稱呼而已.”他淡淡地說道,聽不出喜怒,“她擔得起.”
短短五個字,卻重如千鈞.
張遠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霍霆驍的意思.這是默許,更是肯定.督軍不僅不反感這個稱呼,甚至還頗為滿意.
他樂於見到自己看中的珍寶,被擦去塵埃,展露出令世人驚歎的光芒.這光芒越是耀眼,就越能證明他這位主人的眼光和能力.這份驕傲,與那份偏執的佔有慾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更加複雜和牢固的情感.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沈清婉是他的人,她的價值,由他來定義和展示.
傍晚時分,沈清婉完成了手頭的工作,走出主樓.夕陽的餘暉將帥府的亭臺樓閣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驅散了些許平日的肅殺之氣.
她沒有直接回聽竹軒,而是在庭院裡緩緩散步.
路過的衛兵,看到她會停下腳步,立正行禮,口中稱呼著“沈小姐”,目光裡是軍人特有的.直接的敬畏.
修剪花草的園丁,會遠遠地摘下帽子,對著她憨厚地笑一笑,那笑容裡帶著樸實的善意.
端著餐盤匆匆走過的丫鬟,會小心地避開她腳下的路,然後偷偷地.用羨慕又好奇的眼神打量她身上那件質地考究的旗袍.
這些各不相同的目光,像一張無形的網,從四面八方將她籠罩.
沈清婉的臉上始終掛著淺淡平和的表情,她走到一叢盛開的月季前,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帶著露珠的.柔軟嬌嫩的花瓣.
花瓣的觸感冰涼而細膩.
她很清楚,自己得到的這一切,所謂的“敬重”和“地位”,都不過是建立在霍霆驍那變幻莫測的“興致”之上.她就像這朵被精心照料的月季,看似風光,卻被牢牢地栽種在這座名為“帥府”的庭院裡,根系所及之處,皆是霍霆驍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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