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的夜晚,靜得能聽見更夫的梆子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一聲,敲在沉寂的空氣裡.
聽竹軒內,沈清婉的房間只亮著一盞小小的座燈.燈罩被她用一塊深色的布遮住了大半,只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剛好籠罩住她面前的書桌.
桌上攤開的,不是什麼詩集或檔案,而是一張質地細滑的白絹.
這塊絹,是她用“研究經費”從城裡最好的綢緞莊買來的,名目是“製作藥材標本襯布”.它薄如蟬翼,可以輕易地摺疊成巴掌大小,藏在旗袍的暗袋或是書本的夾層裡.
此刻,這塊白絹上,正用一種特製的.遇水便會淡化的墨汁,一筆一畫地勾勒著一整個帥府的縮影.
這絕對是一場豪賭.
藏書樓裡那些前清留下的《帥府營建圖志》,紙張早已泛黃發脆,上面的許多建築如今也已改建或拆除.但對沈清婉而言,那卻是她拼湊出這幅地圖的骨架.她花了一週的時間,將那些複雜的建築草圖,那些關於承重牆.主樑.排水暗渠的標註,全部烙印在了腦子裡.
而血肉,則來自於她自己.
她用腳步丈量過從聽竹軒到主樓的距離,用心裡默數的秒數計算過衛兵巡邏的間隔.她的眼睛,就是最精準的測繪儀.
今天下午,她又為這幅地圖補上了關鍵的一筆.
她在庭院裡散步,恰好遇到年邁的花匠老李頭正在修剪一處牆角的常春藤.那裡的牆基下陷,長滿了青苔.
“李伯,”她停下腳步,聲音溫和地開口,“這幾株月季長得真好,只是瞧著根莖周圍的土有些板結,是不是該鬆鬆土了？”
老李頭正蹲在地上,聞言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風霜的憨厚笑臉：“沈小姐真是好眼力.這塊地不行,下面全是老地基的碎磚爛瓦,存不住水.也就是這些藤啊草的,根扎得淺,還能長長.”
沈清婉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那片潮溼的牆角：“哦？這裡以前也是房子？”
“可不是嘛,”老李頭來了興致,放下手裡的剪子,指了指那面牆,“聽說前朝那會兒,這裡是個大水榭,下面引的是活水.後來填了,就剩下個排水的暗渠口子.您瞧那幾塊石頭沒？下面就是,一到下雨天就往外滲水,螞蟻都愛在那兒扎堆.”
她順著老李頭手指的方向看去,幾塊不起眼的青石板,縫隙間果然比別處更溼潤,還有細小的蟻群進進出出.
一個被廢棄的.連通著地下排水系統的暗渠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臉上卻依舊是那副對花草感興趣的恬淡神情.“原來還有這樣的講究,真是學到了.”她微笑著道謝,然後才緩緩踱步離開.
此刻,那個被螞蟻標註出的位置,已經在她的絹帛地圖上,變成了一個小小的.不甚起眼的紅點.
她的筆尖在地圖上游走,標註出更多細節：東側圍牆有兩棵老槐樹,枝葉繁茂,到了晚上,樹影能遮蔽住五米長的牆根,是監控的絕對死角；廚房後門倒泔水的小路,在凌晨四點到四點半之間,無人看管；從她房間的窗戶,能看到三號崗哨樓上那個年輕衛兵,他總會在換崗前十分鐘,習慣性地點上一根菸,朝著家的方向發呆……
這張地圖,不再是一張冰冷的平面圖.它活了過來,充滿了呼吸.節奏和可以利用的漏洞.它正在變成沈清婉為自己量身打造的,通往自由的唯一路徑.
畫完最後一筆,她吹乾墨跡,小心翼翼地將絹帛摺好,藏入一本厚厚的《本草綱目》的夾層裡.
做完這一切,她才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個本子.
這是霍霆驍給她的那個“研究經費”記錄本.但翻開來,裡面記錄的,卻遠不止是賬目.
這更像是一份帥府內部的“人設分析報告”.
她用一種研究病理的冷靜和客觀,剖析著她能接觸到的每一個人.
“王管家：年約五十,為人精明,好大喜功,極重顏面.對督軍絕對忠誠,但對下人苛刻.弱點：其獨子在天津洋行工作,正謀求一個買辦的職位,或可利用.”
“張媽：心善,但謹小慎微,明哲保身.與我尚有舊情,可爭取,但不可託付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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