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唯一的機會,就是霍霆驍默許的.每月一次的外出就診.
博文西醫診所.
這是她第二次來到這裡.與上次不同,這次的監視明顯放鬆了一些.雖然門口依舊停著帥府的汽車,兩名便衣衛兵也寸步不離地守在診室外,但至少,顧知行可以關上門,為她保留一絲作為病人的體面.
“沈小姐,最近的睡眠有好轉嗎?”顧知行穿著乾淨的白大褂,坐在她對面,聲音溫潤,像春日和煦的風.
“好多了,謝謝顧醫生.”沈清婉的回答滴水不漏.
她知道,顧知行是她唯一可能接觸到的.來自那個“外面世界”的善意.但她同樣清楚,這種善意有多脆弱,她不能將他拖下水.
今天她來看的“病人”,是一個在碼頭上扛活的腳伕,因為常年勞累,腰肌嚴重勞損,疼得直不起身.
沈清婉為他做完針灸,看著這個皮膚黝黑.滿臉滄桑的中年男人,狀似閒聊地問道:“大叔,聽您口音,不像是北平本地人?”
男人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俺是保定府過來的,家裡地被淹了,只能來城裡混口飯吃.”
沈清婉一邊收拾著銀針,一邊用一種帶著感傷的語氣,輕聲說:“我也有個親戚,跟您差不多時候來的北平,也是年輕人,想找點事做,結果人就沒信兒了.家裡老人天天唸叨,都快急出病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他啊,性子倔,讀過幾天書,總覺得該做點什麼……人長得白淨,眉心有顆很淡的小痣,跟菩薩點過似的……”
她沒有說那是她的弟弟,只說是“親戚”.她描述得模糊,卻又精準地抓住了沈清河最獨特的特徵.
那腳伕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什麼,但很快又低下頭,甕聲甕氣地說:“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城裡每天失蹤的人多了去了,誰顧得過來喲.”
沈清婉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這種打探極其危險,對方任何一點異常的反應,都可能被門外的衛兵察覺.但她不能放棄.
她替男人開了一副活血化瘀的方子,遞給他的時候,從自己的經費本里,抽出兩張嶄新的鈔票,一併塞了過去.
“大叔,這是診費,多的您拿著買點好吃的,養好身子才有力氣.”
男人粗糙的手指捏著那兩張鈔票,像是被燙到一樣,抬頭看著沈清婉.
沈清婉的眼神平靜而清澈,帶著一種悲憫.她什麼都沒說,但那眼神卻彷彿在說:我知道你生活的苦,我也在品嚐我自己的苦.
男人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錢收下了.他轉身離開時,在門口頓了頓腳步,沒有回頭,只是用極低的聲音,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西城……鴿子房那邊,前陣子好像見過個唸書的生面孔,跟您說得有點像……”
聲音太輕,幾乎被走廊的腳步聲淹沒.
但沈清婉聽見了.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捏著藥方的手指瞬間冰冷,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西城,鴿子房.
那是北平有名的貧民窟,三教九流混雜,是城市光鮮外表下的膿瘡.
一個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訊號,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夜深了.
沈清婉坐在燈下,面前攤著那張絹帛地圖,和那本人事分析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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