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是比任何地圖都更復雜的疆域,也是比任何城牆都更堅固的堡壘.沈清婉深知,想要在這座帥府裡活下去,甚至逃出去,她需要的不僅僅是一條暗渠,更需要一張由人心編織成的網.
這張網的第一個節點,來得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起因是帥府裡一個叫錢振聲的衛隊排長的獨子,年僅五歲,突發高熱,抽搐不止.城裡有名的西醫請了個遍,從德國的退燒針打到美國的抗生素,孩子的熱度卻像紮了根一樣,退下去又燒上來,人眼看著就脫了相.
這事很快就在帥府的下人圈子裡傳開了.人人都說錢排長是得罪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孩子這是中了邪.
張媽在給沈清婉送晚飯時,也忍不住嘆氣:“那孩子,我見過,虎頭虎腦的,多可愛啊.現在燒得就剩一把骨頭了,錢排長和他媳婦的眼睛都快哭瞎了.督軍特批了經費讓他們去協和,可協和的洋大夫也說沒見過這種病症,只能聽天由命了.”
沈清婉正在慢條斯理地喝著湯,聞言,動作停頓了一下,抬起眼:“一直高熱不退,還伴有抽搐?”
“可不是嘛,”張媽壓低了聲音,“聽說身上還起了一些紅疹子,一開始以為是麻疹,可又不像.唉,真是作孽.”
沈清婉放下湯碗,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她的腦海裡飛速閃過數本她曾在藏書樓裡看過的兒科古籍和西醫病理學圖譜.
“張媽,”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我這裡有一張安神清熱的方子,是我從一本古籍上看到的,專治小兒驚風高熱.你能不能想辦法,把這張方子遞給錢夫人?就說是你尋來的偏方,讓她試試.不用提我.”
她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身份,一舉一動都在霍霆驍的眼皮子底下.直接出手,太過招搖.但透過張媽這個看似無心的舉動,卻能將線遞過去.
張媽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小姐,這……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萬一……”
“方子裡的藥材都是些清熱解毒的尋常草藥,就算無功,也絕不會有過.”沈清婉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錢排長夫婦如今已是走投無路,任何一根稻草,他們都會抓住的.”
看著沈清婉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張媽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當晚,一張寫著“金銀花.連翹.淡竹葉.牛蒡子”等幾味尋常藥材的方子,被一個好心的廚房婆子,悄悄塞到了錢夫人的手裡.
錢家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錢振聲一個七尺高的漢子,此刻正蹲在院子裡,雙手抱著頭,眼眶通紅.屋裡,他妻子守在床邊,不停地用溫水給燒得滿臉通紅.已經陷入半昏迷的兒子擦拭著身體.
接到方子時,錢夫人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扔掉.這種時候,什麼偏方她都試過了,全都毫無用處.
可當她的目光掃過那張紙上清秀有力的字跡時,卻鬼使神差地停住了.那字跡,透著一股沉靜的力量,讓她紛亂如麻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幾分.
“死馬當活馬醫吧!”她咬著牙,對丈夫說.
錢振聲衝出去,半夜敲開了藥鋪的門,抓了藥回來,夫妻倆親手熬好,撬開兒子的嘴,一勺一勺地灌了下去.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房間時,錢夫人驚喜地發現,兒子的額頭,不那麼燙了.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呼吸平穩了下來,不再像之前那樣急促得嚇人.
連著服了三天藥,孩子的熱度徹底退了,身上的紅疹也慢慢消散,雖然人瘦了一大圈,但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總算恢復了神采.
錢振聲夫婦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喜極而泣.冷靜下來後,他們立刻開始追查藥方的來源.
張媽一口咬定是自己從一個走街串巷的老鈴醫那裡求來的.但錢振聲在帥府當差多年,不是傻子.他很快就從那個送方子的廚房婆子嘴裡,問出了實話.
方子,是聽竹軒的沈小姐給的.
那個下午,錢振聲帶著妻子,提著一籃子自家養的土雞蛋,長久地跪在了聽竹軒的院門外.
沈清婉沒有見他們,只是讓張媽出去回話:“沈小姐說,她只是恰好看到一個方子,舉手之勞,當不得這樣的大禮.孩子病剛好,身子弱,讓你們快回去好生照料.”
錢振生夫婦對著聽竹軒的方向,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才紅著眼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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