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在他無意間的閒聊中,得知了帥府衛隊的換防時間表.各個崗哨的人員配置,甚至是一些軍官之間的派系和矛盾.這些資訊,錢振聲說得毫無心機,但在沈清婉的腦中,卻自動與那張絹帛地圖上的紅點和線條,一一對應起來.
如果說錢振聲是她安插在帥府武力系統中的一枚“硬棋”,那麼劉書記官,就是她在文職體系裡發展的另一條“軟線”.
自從晉北馬彪事件後,劉書記官對沈清婉的態度就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從輕蔑變成了近乎崇拜的敬畏.
沈清婉很懂得如何利用這種敬畏.
她在藏書樓“偶遇”了正在查詢資料的劉書記官.他正為了一份關於前清漕運改革的檔案而愁眉不展.
“劉書記,是在研究漕運史嗎?”她走過去,聲音輕柔.
“啊,沈.沈小姐.”劉書記官像被老師點名的學生,猛地站了起來,臉又紅了,“是,部裡要整理一份關於北方水路運輸的歷史沿革報告,有些資料對不上,很是頭疼.”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他攤開的卷宗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讓她有片刻的失神.她很快回過神,指著其中一段說:“這裡的‘石’,在前清的漕運記錄裡,並非統一的重量單位,南北計量不同,甚至不同船幫之間都有差異.我記得二樓西側的《清實錄.食貨志》裡,有一篇關於漕船載重標準演變的考據,或許對你有用.”
劉書記官的眼睛瞬間亮了.他苦苦尋覓了半天的答案,竟被她一語道破.
“沈小姐,您……您真是太厲害了!”他看著她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座行走的圖書館.
從那以後,劉書記官便成了藏書樓的常客,也成了沈清婉的“跟屁蟲”.他會主動幫她尋找她需要的冷門典籍,會在她看書時,貼心地為她續上一杯熱茶.
在一次次的“學術討論”中,沈清婉不僅從他口中得知了軍政內部許多不為外人道的運作流程,更重要的是,她開始有意識地向他灌輸一些思想.
“歷史並非故紙堆,劉書記,”她看著窗外,語氣悠遠,“你看這帥府,固若金湯,可再堅固的城池,也抵不過人心向背.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
這些話,對於一個滿懷抱負卻苦無門路的年輕讀書人來說,無異於醍醐灌頂.劉書記官開始將沈清婉引為思想上的知己.他會在整理完檔案後,特意繞到她桌前,看似彙報工作,實則會將一些他認為“有價值”的資訊透露給她.
“沈小姐,今天財政部送來的預算報告,督軍好像不太滿意,把陳部長叫進去訓了半個鐘頭.”
“沈小姐,聽說南邊孫先生的代表又秘密來北平了,這次好像是談鐵路的事情.”
他以為這是在向自己的“伯樂”展示能力,卻不知道,自己正在變成那張大網上,一個主動傳遞資訊的重要節點.
除了這些“上層路線”,沈清婉也從沒忽略過那些最底層的.最容易被忽視的人.
廚房裡那位負責熬湯的廚娘,患有嚴重的老寒腿,一到陰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沈清婉用自己的“研究經費”,配製了一副活血祛溼的藥膏,讓張媽悄悄送了過去.起初廚娘還不信,用了幾次後,發現腿疼真的緩解了不少.從此,沈清婉的湯,永遠是料最足.火候最好的那一盅.而廚房,作為帥府訊息的集散地,任何風吹草動,都會透過張媽的嘴,第一時間傳到她的耳朵裡.
還有那個在漿洗房裡最愛嚼舌根的李嫂,家裡有個不爭氣的兒子,天天在外面鬼混.所有人都嫌她嘴碎,只有沈清婉會在路過時,停下來聽她嘮叨幾句,甚至還“無意”中給她出了個主意,讓她兒子去碼頭上跟著相熟的工頭學點手藝,總比當混混強.
李嫂把她的話當成了金玉良言,回家就把兒子拾掇去了碼頭.自此,她對沈清婉感恩戴德,把她當成了活菩薩.帥府上下哪個丫鬟和衛兵談朋友了,哪個管事私下收了好處了,這些看似雞毛蒜皮的八卦,到了沈清婉這裡,就成了分析人際關係和利益鏈條的最原始資料.
她施恩,卻從不居功.她給予,卻從不索取.
她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園丁,用最不起眼的清水和薄肥,悄無聲息地滋養著那些被她選中的“植物”.她耐心地等待著,等待它們在帥府這片堅硬的土地下,將根系盤根錯節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感知到整個帥府脈搏的網.
這天下午,天氣晴好.沈清婉正在花園裡,和劉書記官“偶遇”.
“……所以,我認為,那份《津港水道疏浚紀要》裡提到的淤積問題,並非天災,而是人禍.與當時負責此事的官員貪墨有關.”劉書記官拿著一本攤開的書,情緒有些激動地向沈清婉陳述著自己的發現.
沈清婉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地點頭,提出一兩個關鍵問題,引導著他的思路.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素雅的旗袍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她的側臉寧靜而柔和,帶著一種知性的美.
兩人交談甚歡,渾然不覺,在不遠處主樓二樓的書房窗前,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經站了許久.
霍霆驍穿著一身深色的常服,沒有開燈的書房光線昏暗,將他的臉隱在陰影裡.他的目光,穿過數十米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花園裡那個女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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