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藥方遞給李莊.在遞過去的一瞬間,她用指尖在藥方背面,一個特定的位置,輕輕敲了三下.這是一個他們早就約定好的暗號.
李莊接過藥方,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捏著那張薄薄的紙,低著頭連聲道謝.
沒有人注意到,在沈清婉轉身離開鋪子,與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擦肩而過時,她手中那個裝著蜂蠟的油紙包,已經換成了一個看起來一模一樣.但重量卻輕了許多的紙包.而那個沉甸甸的.裝著三十根小金條的紙包,則被那個小販不著痕跡地塞進了自己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深處.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自然得像是街頭巷尾每日都在發生的尋常一幕.門口的兩個便衣衛兵,注意力只在提防有沒有可疑人物靠近沈清婉,根本不會去在意一個賣糖葫蘆的.
錢,就這樣被安全地轉移了出去.
李莊沒有辜負她的信任.他沒有將這筆錢存入錢莊,也沒有拿去放貸.按照沈清婉寫在藥方背面的.用特殊藥水浸泡過才會顯形的指示,他找到了南城一家名為“百草堂”的藥鋪.
這家藥鋪的老闆是個前清的老御醫後代,醫術精湛,用料實在,但就是不善經營,被幾家新開的西藥房擠兌得快要關門了.
李莊以一個“在天津做生意的遠房表哥”的名義,提出入股.他不參與經營,不干涉用藥,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藥鋪必須拿出兩成利潤,用於開設一個“惠民施藥處”,專門給看不起病的窮人免費診治.
這個條件正中老先生的下懷.兩人一拍即合.
沈清婉的錢,就這樣變成了一家藥鋪的股份,變成了一味味救死扶傷的藥材.她甚至透過李莊,匿名提供了幾個自己從古籍上改良過的.效果奇佳的成藥方子,比如一種治療小兒風寒的“紫雪散”,和一種活血化瘀的“續骨膏”.
“百草堂”的名聲,很快就在南城的貧民區裡傳開了.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後面的操作便順理成章.沈清婉每隔一兩個月,就會用各種合情合理的藉口,申請一筆“研究經費”.有時候是“購買法國的顯微鏡”,有時候是“定製一批特殊規格的銀針”.
每一次,她都做得天衣無縫.那些錢,像涓涓細流,悄無聲息地從帥府這個巨大的水庫裡流出,匯入她為自己開鑿的那條隱秘的河道.
這些錢,一部分繼續投入“百草堂”,擴大經營；另一部分,則被李莊兌換成更易攜帶和儲存的珠寶.鑽石,藏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對於沈清婉而言,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對抗.她像是那隻在冬天來臨前,努力囤積橡果的松鼠,每天都在霍霆驍的眼皮子底下,為自己和弟弟的未來,一點一點地積攢著過冬的糧食.這個秘密,給了她巨大的心理慰藉和力量.
這天,是她每月一次外出就診的日子.這次的“病人”,依舊是李莊.他藉口上次搬貨砸傷的腳一直沒好利索,又來複診.
診室裡,沈清婉坐在他對面,垂著眼,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做出認真診脈的樣子.門口,兩個便衣衛兵像門神一樣站著,目光時不時地朝裡面瞥一眼.
“恢復得不錯,氣血已經順暢多了.”她輕聲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門口的人聽見.
李莊憨厚地點著頭,眼神里卻透著一股機靈勁兒.他一邊回答著沈清婉關於“病情”的問話,一邊將另一隻手伸過來,像是要幫她扶一下桌角.
就在兩隻手即將交錯的瞬間,他飛快地將一個冰涼堅硬的小東西,塞進了她的掌心.
那東西很小,卻有著驚人的重量.
沈清婉的指尖觸碰到那東西的瞬間,心口猛地一跳.她沒有低頭看,只是不動聲色地將手收回,攏在袖中,然後緩緩攥緊.
那是一顆黃豆大小的金豆子.
是“百草堂”第一次的分紅.
它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帶著金屬特有的冰涼和沉甸甸的質感.那微弱卻真實的重量,彷彿就是希望本身的重量.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只能依靠霍霆驍鼻息生存的金絲雀.她有了自己的根,雖然還很纖弱,但它正頑強地,在看不見的地下深處,努力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