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空氣像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沈清婉的肩上.雪茄的煙霧已經散去,只剩下一種冷硬的.屬於皮革和舊書卷的氣息,混合著霍霆驍身上那股獨特的.帶著硝煙味的冷冽.
她的話音落下,像一滴水落入滾油,沒有激起聲響,卻讓整個空間的溫度驟然升高.
霍霆驍原本靠在椅背裡的身體,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坐直.他那雙搭在桌面上的手,骨節分明,指節因為攥緊而微微泛白.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盯著她,那目光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而像是一把最精密的外科手術刀,試圖一層層剖開她的血肉,直抵她最深處的靈魂.
他沒想到.
他真的沒想到,這個被他強行從江南擄來.在他看來不過是一隻需要精心餵養.偶爾會亮亮爪子解悶的金絲雀,居然有這樣一份洞察力和條理.她沒有哭鬧,沒有驚慌,而是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情報分析員,將所有碎片化的資訊串聯.分析,最後得出了一個連他手下那幫專業人士都還在調查中的結論.
這個認知,讓霍霆驍的心底湧起一股極其陌生的情緒.那不是被冒犯的惱怒,也不是被取悅的滿意,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感.他一直以為他圈養的是一隻漂亮的鳥,卻沒發現,這隻鳥的羽翼之下,藏著鷹隼的眼睛.
“倭寇亡我之心不死!”
終於,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低沉的咒罵.這幾個字,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的冰冷和血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迫人的壓力,繞過寬大的紅木書桌,一步步向她走來.他身上的軍裝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肩章上的金屬流蘇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冰冷的光.他停在她面前,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沈清婉能聞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氣息,不是什麼古龍水,而是肥皂.汗水和淡淡的菸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充滿了強烈的男性荷爾蒙侵略性.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脊背挺得筆直.
他沒有碰她,只是伸出手,從她身後的桌面上,將那本青色封面的冊子拿了起來.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腹上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與那本素雅的冊子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你做得很好.”他的聲音很低,沒什麼溫度,卻像一顆石子砸進沈清婉的心湖,“很警覺.”
這句讚賞來得猝不及及,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沈清婉感到心安.這代表著,他信了她的話,並且,他認可了她的價值,一種超越了“女人”這個身份之外的價值.
霍霆驍沒有再看她,他轉身走到牆邊,按下了牆上一個不起眼的銅製按鈕.刺耳的電鈴聲劃破了書房的寧靜.
“讓張遠和情報處的劉處長,立刻到我書房來.”他對著門口的衛兵,下達了不容置喙的命令.
不到五分鐘,書房的門被敲響.張遠和另一個面容精瘦.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那男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中山裝,但走動間悄無聲息,太陽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個內外兼修的練家子.他就是霍霆驍手中最神秘.也最鋒利的一把刀——情報處處長,劉振.
“督軍.”兩人齊齊敬禮,目光卻都不由自主地在沈清婉身上掃了一下.
尤其是劉振,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探究.他知道這個女人是督軍的心頭肉,卻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種級別的內部會議上.
霍霆驍沒有理會他們的神色,他將那本冊子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個,你們都看看.”
張遠和劉振立刻上前,一人拿起冊子,一人拿起那封捐贈函的副本,快速地瀏覽起來.隨著閱讀的深入,兩人的臉色都變得越來越凝重.
“九州商會,會長陳文軒.”霍霆驍的聲音冷得像冰,“我不管他背後是藤原敬二,還是土肥原賢二.我要你們動用一切手段,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給我盯死他們.給我查!把這個商會里每一個人的底細都給我挖出來,他們住哪,每天見什麼人,用什麼方式聯絡,甚至每天倒幾次垃圾,垃圾裡有什麼,都給我摸得一清二楚!”
“是!”劉振沉聲應道,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對於他們這些搞情報的人來說,這種潛伏進來的釘子,是他們最渴望的獵物.
“督軍,這個陳文軒幾次三番地接近沈小姐,用心險惡,是不是應該立刻……”張遠的話說了一半,做了一個抓捕的手勢.
“立刻抓起來?”霍霆驍冷笑一聲,他走到巨大的沙盤前,拿起指揮杆,輕輕敲了敲代表省城的模型,“那不是打草驚蛇嗎?我們抓了一個陳文軒,他們明天就會派來一個王文軒,李文軒.好不容易有一條魚自己咬了鉤,怎麼能這麼輕易就拉桿?”
他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沈清婉,那眼神銳利而直接,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命令.
“既然他們把魚餌遞到了你的嘴邊,你就先含著,別吞下去,也別吐出來.”
沈清婉的心猛地一跳.她明白了他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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