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醫院後院的花園裡,消毒水的味道被午後陽光曬過的薔薇花香沖淡了許多.
沈清婉剛幫顧知行完成一臺清創縫合手術,脫下白大褂,正在水池邊清洗雙手.冰涼的水流沖刷著皮膚,也讓她高度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沈小姐.”
一個溫和的.帶著熟悉韻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清婉的動作沒有停頓,她關上水龍頭,用掛在一旁的乾淨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乾手指,這才轉過身.
陳文軒就站在不遠處的一株海棠樹下.他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西裝馬甲,裡面是雪白的硬領襯衫,金絲眼鏡在陽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如同春風拂面般的微笑.
又是“巧遇”.
沈清婉心中冷笑,面上卻不見分毫.她想起了霍霆驍那句霸道又蠻橫的命令——“既然他們把魚餌遞到了你的嘴邊,你就先含著”.
她微微頷首,神情比之上次在酒會露臺,少了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多了一點屬於學者的淡然疏離.
“陳先生.”
陳文軒似乎對她態度的轉變有些意外,但很快便調整過來,眼中的欣賞意味更濃.他走上前幾步,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這是一個既顯得親近又保持著禮貌的社交距離.
“冒昧打擾了.”他將手中的檔案袋遞過來,“前幾日與沈小姐一番交談,受益匪-淺.回津之後,恰好在一位德國友人處見到幾份關於巴斯德研究所最新的論文影印件,講的是關於噬菌體的臨床應用前景.我想,沈小姐或許會感興趣.”
他的措辭永遠那麼得體,不是贈送,而是分享.不是禮物,而是學術探討的延伸.
若是從前,沈清婉會直接拒絕.但今天,她沉默了片刻,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白皙纖細,輕輕接過了那個有些分量的檔案袋.
“多謝陳先生費心.”她開口,聲音清淡平靜,“這些資料,確實很有價值.”
陳文軒鏡片後的眼睛裡,那份志在必得的光芒愈發明亮.他知道,他找到了正確的鑰匙.
“能為沈小姐的研究盡一份綿薄之力,是我的榮幸.”他笑著說,目光落在她素淨的臉上,“實不相瞞,家父也是一位醫生,只是更偏愛漢方.他常說,醫者之心,貴在相容幷包,不囿於門戶之見.今日得見沈小姐,方知此言不虛.”
他三言兩語,就為自己對醫學的瞭解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出身背景,同時又不動聲色地恭維了她.
沈清婉捏著檔案袋的邊緣,指腹能感受到牛皮紙粗糙的紋理.她抬起眼,看向花園另一頭.那裡,一個穿著粗布衫褲.新來的年輕丫鬟正在低頭修剪花枝,動作嫻熟,但沈清婉知道,那丫鬟的耳朵和餘光,一刻都沒有離開過這裡.
那是霍霆驍派來的人.
這份認知讓她心裡安定不少.她轉回頭,臉上露出一個極淺的.帶著些許無奈的笑容.
“陳先生過譽了.我不過是困於一方天地,借著書本看看外面的世界罷了.”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絲幽怨,像是閨中女子無意識的抱怨,“帥府規矩大,督軍……他為人又嚴苛,平日裡除了這些醫書,也沒什麼別的消遣了.”
這番話,真假摻半.
規矩大是真的,霍霆驍嚴苛也是真的,但那份被包裝成閨怨的抱怨,卻是精心設計好的臺詞.她要讓他覺得,自己只是一個被豢養在華美牢籠中,依靠學術知識打發時間的.沒有威脅的女人.
果然,陳文軒的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理解”與“同情”.
“督軍少年英才,身負整個江北的安危,行事嚴謹些也是人之常情.”他安慰道,話鋒卻巧妙一轉,“不過,治軍與治家不同.沈小姐這般的人物,若只是被圈禁在後院,實在是一種……浪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