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用詞很考究,是“浪費”,而非“可惜”,帶著一種引誘人掙脫束縛的鼓動性.
沈清婉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像一隻受驚收攏翅膀的蝴蝶.
“陳先生說笑了.我一介女流,能有一處安身之所,已是萬幸,不敢再奢求其他.”她輕聲說著,語氣裡透出幾分認命的消沉.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經意地調整了一下站姿,似乎是有些累了.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看起來更加柔弱無力.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抬頭問道,“聽聞陳先生的商會,近來從南洋運來了一批奎寧,可有此事?”
奎寧,治療瘧疾的特效藥,是重要的軍需物資.
這個問題,像是她作為一個醫生,對某種稀缺藥品的本能關心.
陳文軒臉上的笑容不變:“確有此事.如今戰亂頻仍,民生多艱,能為同胞們多盡一份心力,也是我們九州商會成立的初衷.怎麼,是帥府醫院這邊有需要嗎?”
“那倒不是.”沈清婉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更加隨意,像是在閒聊家常,“只是前幾日聽張副官抱怨,說城裡黑市的奎寧價格都炒到天上去了,連帶著米價都漲了不少.我就在想,若是你們商會的藥能平抑一下市價,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她將一個重要的軍需問題,巧妙地包裝成對民生和物價的抱怨.這完全符合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後宅女子的認知範圍.
她沒有去打探奎寧的數量.儲備地點這些核心資訊,只是抱怨了價格.
但對陳文軒這種人來說,這句抱怨本身,就是一條極有價值的情報——這說明,霍霆驍的軍隊,同樣面臨著奎寧短缺的問題.
“原來如此.”陳文XIan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鏡片遮擋住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沈小姐真是心懷百姓.這件事,我會向商會同仁轉達,盡力而為.”
他看了看天色,主動結束了這次談話.
“時間不早,就不多打擾沈小姐了.希望這些資料能對你有所啟發.”
“多謝.”沈清婉頷首,依舊是那副不遠不近的禮貌態度.
陳文軒轉身離開,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從容,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花園的月亮門後,沈清婉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她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片.
每一次和他交談,都像是在懸崖上走鋼絲,每一步都必須計算精準,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的語調,都不能有絲毫差錯.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牛皮紙檔案袋.
這東西,既是陳文軒丟擲的誘餌,也是霍霆驍讓她含住的魚鉤.
她像一隻小心翼翼的蜘蛛,在敵人精心編織的網上行走,試圖用自己吐出的絲,反過來將對方纏住.
花園另一頭,那個修剪花枝的丫鬟站直了身體,拿著剪刀和花籃,朝她這邊走了過來,低聲問道:“小姐,天涼了,要不要回去加件衣裳?”
沈清婉知道,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確認她的安全.
她將檔案袋抱在懷裡,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陳文軒身上那股混雜著書卷氣和高階香水味的.一絲不苟的氣息.
“回吧.”她輕聲說.
這場無聲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