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的身邊跟著那個新來的.名叫“阿蘭”的丫鬟.阿蘭沉默地抱著幾本厚重的醫學圖冊,低著頭,像個最普通不過的跟班.
“我來找幾本解剖學圖譜.”沈清婉頷首回應,神情淡然,目光落在陳文軒手中的書上,“陳先生對哲學也有研究?”
“略懂皮毛,打發時間罷了.”陳文軒笑著合上書,將話題引向她,“倒是沈小姐,每次見你,你都在為醫學奔忙,真是令人欽佩.”
兩人走到靠窗的咖啡座坐下,阿蘭安靜地站在一旁.
“談不上奔忙,只是給自己找點事做.”沈清婉端起咖啡,卻沒有喝,只是用小勺輕輕攪動著,看著窗外的黃包車來來往往,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寥落,“不然這日子,也不知道該怎麼打發.”
這副姿態,完美地符合了一個被圈養的金絲雀的形象.
陳文軒的眼中流露出他招牌式的“理解”與“溫和”.“沈小姐才情過人,若是能有更廣闊的天地……”
“不說這個了.”沈清婉打斷了他,像是被觸碰到了什麼不願提及的傷心事.她放下咖啡杯,發出一聲輕響,蹙著眉,看似無意地抱怨起來:“不說這個還好,一說就來氣.前幾天想從何間府那邊採買一批上好的川芎,專治頭風的,結果你猜怎麼著?”
“哦?出什麼問題了嗎?”陳文軒立刻接話,身體微微前傾,表現出十足的興趣.
“帥府的第三旅,也不知道發什麼瘋,忽然跑到何間府去搞什麼冬季整訓,把附近的山全給封了!”沈清婉的語氣裡充滿了煩躁和不滿,“藥材商根本進不去.我跟張副官提了一句,他還說這是軍事機密,讓我別多問.你說他們是不是蠻不講理?當兵的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她一口氣說完,還帶著點小姐脾氣地哼了一聲,扭頭看向窗外,一副“氣得不想說話”的樣子.
這番表演天衣無縫.她沒有提及任何番號之外的軍事資訊,所有的抱怨都圍繞著“買不到藥材”這個核心,將一個對軍事一竅不通.只關心自己專業領域的女性形象塑造得活靈活現.
陳文軒鏡片後的眼睛裡,光芒飛速地動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卻愈發同情和溫柔:“軍隊行事,向來如此,沈小姐不必為此動氣,傷了身子.藥材的事,我或許可以託南邊的朋友想想辦法.”
他沒有追問,只是體貼地轉移了話題.但這恰恰證明,他已經將“第三旅”.“何間府”.“冬季整訓”這幾個關鍵詞,牢牢記在了心裡.
沈清婉似乎被他的“體貼”安撫了,臉色稍霽.她嘆了口氣,又端起咖啡杯,用更低的.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說:“藥材是小事,現在城裡什麼都貴.你聽說了嗎?滄州那邊的糧倉要擴建,把附近的民夫都徵走了,搞得現在連僱個短工都難,米價更是一天一個價.督軍前天晚上還為這事發脾氣,把張副官罵得狗血淋頭,說他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影響了軍心.”
說完,她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立刻噤聲,有些不安地看了陳文軒一眼.
這一眼,畫龍點睛.
它洩露了“不安”.“心虛”和“背後說人壞話被發現”的窘迫,讓這番關於糧倉和霍霆驍脾氣的抱怨,顯得無比真實.
陳文軒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他溫聲安慰道:“督軍日理萬機,壓力大,偶爾情緒不好也是難免的.沈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心裡,卻已經掀起了巨浪.何間府增兵,滄州擴建糧倉.這兩條資訊單獨看,或許只是普通的軍事調動和後勤準備.但聯絡在一起,再結合之前打探到的奎寧短缺問題,一幅清晰的圖景便浮現出來——霍霆驍正在收縮防線,加強河北腹地的控制,同時大規模儲備軍糧.他想做什麼?是要對付南邊的馮玉祥,還是在防備著他們大日本帝國?
這條魚,不僅咬了鉤,還把鉤子吞得更深了.
當晚,帥府書房.
張遠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督軍,劉處長那邊截獲了最新的密電.陳文軒剛剛向天津方面彙報,言辭鑿鑿地確認了‘第三旅移防何間府’和‘滄州糧倉擴建’兩件事.他們已經派出一個行動小組,正秘密潛往滄州,企圖實地勘察糧倉規模.”
霍霆驍正站在窗邊,指間夾著一支雪茄,猩紅的火點在夜色中明明滅滅.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書房另一側的沙發上,沈清婉正低頭翻著一本德文病理學圖冊.她聽到了張遠的話,翻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攥著書頁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督軍,這網已經撒下去了,小魚也進來了,下一步……”張遠請示道.
霍霆驍轉過身,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黑眸裡卻滿是冷酷的笑意.他沒有回答張遠,而是徑直走到沈清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書好看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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